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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

12 (第2/2页)

她深吸一口气,直视着判官的面具:“但我现在可以选择。我选择相信苟平,相信老锺,相信阿缅。无论未来如何,我都愿意和我的同伴一起,走到最后。”
  
  牌位剧烈震颤,红黑文字交替闪烁,良久,终于稳定成一行白字:疑心生障,然心亦有光。准予通行。
  
  判官宽大的袍袖向两侧展开,身后的纸扎法堂缓缓下沉,地面裂开一道狭长缝隙,露出下方幽深的水道。水道比之前更加宽阔,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纸钱灰,泛着诡异的暗红色。我们四人依次上船,老锺稳住船舵,小船缓缓驶入裂缝下方的水道入口。身后,雾中鬼市的所有景象再次消散,纸扎人偶化为漫天碎纸,阴司乐声渐渐远去。
  
  水道向前延伸,两侧石壁上浮现出大量巴人岩画,描绘着当年无名巫者炼制活丹的过程。他站在江边,周身缠绕黑雾,一刀斩断自己的七情六欲,将所有的情感、记忆、善良封入一枚玉印,随后沉入江底。画面里,他的脸上看不到恐惧,只有无尽的决绝。
  
  “他把‘头’斩断了。”我低声说道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不是物理上的头颅,是他作为人的本心。他以为斩断情感,就能更好地镇压水煞。却不知道,没有本心的容器,终究会被煞气慢慢侵蚀。”
  
  水道尽头,一片巨大的地下水域再次出现。无数沉棺悬浮在水中,排列成复杂的卦象,正是江棺阵的外围。水域中央,一座由无数纸扎拼凑而成的宫殿矗立在浅水之中,宫殿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匾额,上书“判官殿”三个大字。宫殿大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厚厚的符纸,符纸上的朱砂历经千年依旧鲜艳欲滴。
  
  “判官殿。”郁皎指着宫殿大门,“玉印就在里面。可你们看宫殿周围。”
  
  宫殿四周的水面上,密密麻麻漂浮着无数纸扎人偶,不是之前那种简陋的纸人纸马,而是精心制作的阴司判官、黑白无常、牛头马面,每一具都高达丈许,穿着华丽的纸袍,手持各式各样的纸制法器。它们是鬼教端公世代守护玉印的阴兵,也是江尸此刻唯一还能调动的力量。
  
  “看来他不打算让我们轻易拿走玉印。”我握紧探棺竿,青光在竿身流淌,“阿缅,你的血脉能压制它们吗?”
  
  阿缅摇了摇头,双手打出简短的手势。郁皎翻译:“判官殿的阴兵被江尸亲自加持过,水裔血脉只能压制一小部分。而且玉印被封在宫殿正中央的祭坛之上,想要拿到它,必须通过阴兵大阵。”
  
  我深吸一口气,探棺竿向前一探,青光如同一道利剑,刺向最前方几具阴兵。青光触及纸糊躯体的瞬间,阴兵身上泛起一层黑色煞气,煞气与青光相互侵蚀,阴兵发出尖锐的嘶鸣,却没有倒下。
  
  “它们被江尸的煞气强化了,比之前的纸扎阴兵强出数倍!”郁皎脸色发白,“单靠探棺竿,我们无法突破。”
  
  老锺握紧斧头,挡在船头:“那就硬闯!反正来都来了,还能被几张纸糊的玩意儿吓回去?”
  
  就在这时,宫殿大门缓缓打开。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门内缓缓走出,不是阴兵,也不是幻影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鬼教端公袍服,白发苍苍,手持一根招魂幡,脸上布满皱纹,双眼却亮得吓人。
  
  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无尽的沧桑,“我是这一代鬼教端公,守了这枚玉印七十年。当年水裔长老把它交给我家先祖,世代守护,只等一个能归还它的人出现。”
  
  我愣住了,握着探棺竿的手微微一顿:“你是活人?你一直守在这里?”
  
  老端公点了点头,招魂幡向前一指,宫殿周围的阴兵齐齐停下动作,不再逼近。“我是活人,靠水裔长老留下的巫术和这地下水域的阴气续命。你们以为江尸只有煞气吗?他当年斩断本心的时候,也把一部分善意留在了玉印里。这枚玉印,不只是一把钥匙,也是他最后一点良知。只要把它放回主棺,他就能找回自己,重新镇守水煞。”
  
  他转身,朝着宫殿内部走去:“进来吧,玉印就在祭坛之上。但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一炷香之后,江尸就会彻底切断这里的联系,判官殿会永远沉入水底,你们再也无法出去。”
  
  我们四人立刻下船上岸,跟随老端公走进判官殿。宫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,无数纸扎神像林立两侧,烛火幽幽,把整座大殿照得忽明忽暗。正中央,一座石质祭坛高高矗立,祭坛之上,一枚温润的玉印静静安放。玉印通体洁白,表面刻着一只断角羊头,正是江尸本心的象征。
  
  我快步走上祭坛,伸手就要去拿玉印。老端公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玉印不能直接用手触碰,它承载了千年情感,活人一碰,就会被卷入江尸的记忆洪流,迷失心智。必须用竿夫的探棺竿作为媒介,才能安全取出。”
  
  我从祭坛边缘捡起一根长绳,一端牢牢绑在探棺竿竿头,另一端缠在手腕之上。随后,我用探棺竿小心翼翼地拨动玉印,将绳子套在印纽之上。竿身青光流转,玉印表面浮现出无数画面:无名巫者站在江边,族人将他推入水中,他回头望向岸上,眼中没有怨恨,只有无尽的悲伤;他被水煞侵蚀,千年孤独,在黑暗中一遍遍回忆自己斩断的本心;他渴望还阳,不是为了复仇,只是为了再看一眼巫峡的日出,再感受一次作为人的温度。
  
  画面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,我咬紧牙关,死死握住探棺竿,靠着祖父留在竿身里的意念支撑,才没有被记忆洪流吞没。玉印被缓缓提起,脱离了祭坛石面。就在这一瞬间,整座判官殿剧烈震颤起来,石壁龟裂,阴兵大阵彻底失控,所有纸扎阴兵同时扑向祭坛。
  
  老端公站在宫殿门口,招魂幡向前一挥,自身化作无数纸灰,在阴兵阵中炸开一层屏障,暂时挡住了它们的脚步。“快走!我把毕生功力注入了这道屏障,只能撑一会儿!”
  
  我们四人抓起玉印,冲出宫殿大门,跳上小船。老锺奋力撑船,小船顺着水道疯狂向外冲去。身后,判官殿在震颤中缓缓下沉,无数阴兵在屏障消散之后蜂拥而至,却在触碰到水面的瞬间,被玉印散发的温润白光尽数净化,化作漫天碎纸。
  
  水道尽头的光芒越来越近,终于,我们冲出了裂缝,重新回到巫峡主江的晨雾之中。玉印被我紧紧抱在怀里,温润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,仿佛能感受到一颗千年之前的心跳。
  
  阿缅靠在我身边,双手打出一段手势,随后,她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我。这一次,她没有用阿缅的手语,而是用尽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沙哑、微弱,却无比清晰的声音。
  
  “谢谢。”
  
  我的眼眶一热。她为了阻止灾难,第一次开口说话,是“不要开”。而现在,她为了玉印,为了江尸本心的回归,说出了人生第二个词。
  
  老锺掌着船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忽然笑了,笑声苍老却爽朗,在巫峡的晨雾里来回回荡:“走吧,回倒流溪。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  
 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玉印,又看向探棺竿竿尾刻着我名字的符号。巫峡的规矩在耳边回响,一遍又一遍:有头的不如无头的,无头的不如沉江的。因为他们要找的那口,既没有头,也没沉江——它站着。
  
  而现在,我们要把头,还给它。
  
  (第十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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