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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巫峡棺山·江棺引》第十二章
离开归墟码头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巫峡下游的江面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,水天之间一片灰蒙,只有东方天际线泛着一丝鱼肚白,像是有人在天尽头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,把光勉强塞了进来。六根三棱锁棺钉在背包里隔着油布彼此碰撞,发出低沉的、如同心跳般的闷响,钉身的镇水巫文隔着布料依旧能传来稳定的凉意。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被雾气吞没的码头石阶,那些跪倒化为枯骨的守墓干尸,像是无数座无名的墓碑,在幽暗中沉默着送别。
老锺走在最前面,顺着江边碎石滩一路向下游摸索,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抬头辨认崖壁上的岩画记号。“去雾中鬼市,走水路最快,也最危险。”他蹲在一块礁石上,指着江面远处一片被浓雾彻底封锁的水域,“鬼市入口就在那片雾里,和上次一样,倒流溪的支流。只是这次我们不是要进江棺阵,而是要找当年鬼教端公藏在鬼市最深处的玉印。玉印是江尸的本心所化,只要把它带回去,放回主棺,江尸就能找回自己,说不定……就不用钉死他了。”
郁皎抱着兽皮古籍和《水葬经》,手指在古籍上一行行划过,声音有些发飘:“兽皮卷上写得清楚,当年水裔长老背叛无名巫者之后,怕他日后被水煞彻底侵蚀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,悄悄取走了他封印七情六欲的玉印,交给丰都鬼教的端公世代守护。鬼教把它藏在雾中鬼市最深处的‘判官殿’里,用阴司仪仗层层守护。我们要找到它,就得再闯一次鬼市,而且这一次,江尸一定已经把鬼市里所有能调动的东西,全都调过去了。”
阿缅走在我身侧,小手轻轻贴着江面,忽然停下脚步,双手急促地打出一串手势。郁皎翻译:“她说,江底沉棺已经开始向倒流溪汇聚,替身骨在崖壁石槽里加速移动,江尸正在强行推动开门卦象。我们的时间,比预想的更少。夔门大雾,可能比计算的时间提前到来。”
我心口一紧,探棺竿猛地向下一探,竿头点破水面,一股冰冷的震颤顺着楠竹直窜上臂。江底,无数沉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倒流溪方向移动,棺阵排布的节奏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。龟形礁石的封印正在承受巨大的暗流冲击,祖父留下的血祭封印,撑不了几天了。
“走水路。”我收起探棺竿,看向老锺,“你在下游码头偷藏的那条小船,还能用吧?”
老锺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早就在上游废弃渡口藏了一条,料到你们迟早要用。走吧,趁雾还没彻底封江。”
我们四人沿着江边快速前行,约莫一个时辰后,在一处被芦苇掩盖的废弃渡口找到了那条小船。船不大,船板被江水泡得发黑,却还算结实。老锺跳上船,解开缆绳,我扶着郁皎和阿缅依次上船,随后收起跳板,小船缓缓驶入主江航道。
晨雾在江面上铺开一层厚厚的白纱,能见度越来越低,十丈之外便看不清水面。老锺凭着几十年跑船的经验,依靠水流声响和崖壁回声辨别方向,小船在浓雾中一路向下游摸索。郁皎坐在船头,借着微弱的天光翻看古籍,寻找关于玉印和判官殿的更多线索。阿缅蹲在船舷边,双手贴水,感知着江底棺木的动向。我握着探棺竿站在船尾,竿头垂入水中,依靠辨水术监控暗流变化。
“古籍上说,判官殿不在鬼市地面,而在鬼市下方一处水底洞窟里。”郁皎抬起头,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“当年鬼教端公认为,人心最深处,藏在水府。所以把玉印藏在江底,用阴司仪仗守护。要进入判官殿,必须通过鬼市入口的‘告阴状’仪式,而且这一次,江尸一定会在仪式里设下更大的陷阱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雾气深处,那阵熟悉的阴司乐声再次响起。低沉的号角、单调的木鱼、若有若无的唱词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分不清方向。浓雾之中,隐隐约约浮现出无数纸扎人影,纸人、纸马、纸轿子,在白雾里飘来荡去,如同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幽灵。
“鬼市到了。”老锺压低声音,缓缓调整船舵,小船拐进一处狭窄的水道入口。水道两侧崖壁高耸,壁上嵌满船棺,正是我们第一次闯入雾中鬼市时见过的悬棺走廊外围。
纸扎仪仗从雾中缓缓走出,密密麻麻挤在水道两侧的浅滩之上,彩纸糊的人偶在阴司乐声里轻轻晃动。那名身穿判官袍、脸戴惨白面具的阴司判官,再次出现在江边浅水之中,袍袖随风飘动,面具空洞的眼眶望向我们。
“生人再入鬼市,当循阴司规矩。”判官的声音在雾气里回荡,“然此次与前番不同。江尸已动,鬼市将倾。汝等须在鬼市消散之前,通过告阴状,取得判官印信,方可进入判官殿。一步踏错,永为陪葬。”
我握紧探棺竿,竿身青光微微亮起,在浓雾里为我们照亮一小片水域。判官身旁,纸扎仪仗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通往滩涂深处的通道。通道尽头,那座纸扎的阴司法堂再次浮现,供桌上三只陶杯、一块无字牌位,一切和第一次闯入时一模一样。
“先跳端公,再告阴状。”郁皎深吸一口气,看向阿缅,“这次你来领舞,你的血脉最能安抚水裔先祖的亡魂。”
阿缅点了点头,瘦小的身影缓缓走到法堂中央。她赤着双脚踩在纸屑之上,双臂缓缓抬起,开始起舞。这一次,她的舞蹈比之前更加复杂,动作模仿江水起落、棺木沉浮,更融入了守棺人世代守护的巫誓。随着她的旋转,四周纸扎人偶同步晃动,阴司乐声层层递进,如同千百年前水裔先民齐聚江边,举行一场盛大的沉江葬仪式。
一曲终了,阿缅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。判官抬手,牌位之上浮现水裔文字:守棺人血脉纯正,准予通行。
接下来,是我。我走到供桌前,探棺竿横放在地。这一次,我没有隐瞒,也没有犹豫,直视着判官的面具,开口说道:“我叫苟平,苟家最后的竿夫。我来鬼市,不是为了寻宝,是为了找到玉印,归还江尸的本心,让他自己选择沉回江底。这是我苟家世代守护巫峡的责任,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。”
牌位亮起温和的白光,浮现文字:竿夫血脉,心志坚定,准予通行。
老锺叼着旱烟袋,却没有点着,大步走到供桌前:“钟德顺,跑了一辈子长江水道。这辈子最放不下的,就是太爷爷那口引魂棺。我答应过自己,不管死活,都要把他老人家接回巫山好好安葬。要是这次能成,我把太爷爷的棺请回去,就在巫山脚下给他立块碑,天天给他上香。要是成不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,“那就算陪太爷爷一起沉江了,也值。”
牌位红光微微一闪,随即转为白光:船夫一生,重情重义,准予通行。
最后轮到郁皎。她站在供桌前,久久没有开口。雾气在她周围缓缓流动,阴司乐声低回,仿佛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。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判官,望向鬼市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我是郁皎,民俗学博士,研究巴人鬼教与血祭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,“我收到那封来自二十年后的匿名信,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,后来才知道是真的。二十年后的我,透过江尸制造的时空裂隙,把消息传回来,是为了阻止灾难。可我现在不确定的是……我这么做,究竟是为了拯救巫峡,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窥探历史真相的私心?”
她停顿了一下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供桌木板之上:“我穷尽一生研究鬼教血祭,想证明巫楚文化的深层脉络,想让自己在学术上留名。这些私心,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可我现在知道,二十年后的我,寄出那封信的时候,一定也带着同样的纠结。她警告我们不要相信她,是因为她知道,时空巫术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。未来可以传递消息,也可以传递谎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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