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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明明没有人碰它。风从门口灌进去,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,像有东西在院子下面深深地喘了一口气。周素拉着周小珊的手,跨进了门槛。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,像有人从里面推。
就在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,周小珊的声音飘了出来,轻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:
“哥,你听。它没有忘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没有动。我站在原地,听着那扇门后的一切声响。起初是寂静。然后是一阵极细极轻的脚步声,像两个人在慢慢往下走。再接着,是歌声。周小珊的歌声,极轻极远,像从一口深井里升起来。她的调子和周素教她的那首一样,陈家的老曲,铸钱时唱的。每一个音都在往下钻,往地底钻,像一根根丝线,要把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。
院子里的黑水开始动了。它们不再乱爬,而是朝一个方向流去——那间厢房的门缝底下。黑水变成了一条条细线,钻进了门内,像被什么吸了进去。地面开始震动,极轻微,像有一头极深极远的巨兽在慢慢翻身。
我一把扯下头灯,扔在地上。光灭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那些黑水已经全部消失。青石板重新露出来,干爽得像刚被风吹过。可那股暗涌的腥味并没有散去,反而更浓了,像从地底一层层泛上来的潮气。
胖子跑过来,手里攥着刀,脸色惨白:“陈哥,咱们就这么等着?小珊一个人下去,那里面谁知道是什么鬼情况!”
“她不是一个人。”我说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,“她刚才让我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,因为就在他说话的时候,我听见了。那扇门后,除了周小珊的歌声,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回应。极轻极轻的,像有无数张嘴在跟着她和。那是整座地下在唱。那是千年来所有被吞进去的人,在跟着她一起唱。
拜山歌响了。不是周素教的调子,也不是我在洞里听到的群鬼齐唱。它变了。所有的声音在周小珊的调子里融成了一条河,缓缓地,从地底涌上来,又朝着地下更深处流去。
“陈哥,月亮!”胖子突然喊。
我抬头。月亮已经变成了深红色。红色的月光照在院子里,把每一寸地面都染得像浸了血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血月下剧烈摇晃,像一棵被大风刮过的草。可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。
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了。
周素跌跌撞撞地跑出来,一只手捂着喉咙,另一只手用力抓着空气。她的黑色风衣已经不在身上,内里的衣服凌乱不堪,脖子上血管暴起,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气管。她跑出几步,扑倒在地,十指抠着青石板,指甲折断了好几根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断续的痕迹。
“她不要我。”周素嘶哑地挤出几个字,声带像被砂纸磨破了,“她把我吐出来了。它认她,不认我了。”
我上前一步,抓着她肩膀想把她扶起来。但她的身体极重,像灌满了水的麻袋。她的脸在月光下已经变了形,眼窝深深凹陷,皮肤下一根根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。她的嘴里涌出一股股黑色的粘液,发出痛苦的“嗬嗬”声。
“周素!小珊呢?”我几乎是用吼的。
她的眼珠转了一下,像终于找到了焦点。她朝我看了一眼,那目光像要说什么,却只挤出一个字:“下……”
然后她的身体猛地一抽,从我手中滑落,倒在青石板上。黑色的液体从她的五官中涌出,像一片黑色的雾从她体内散开。她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干枯,皮肤紧贴在骨头上,和我在洞中看到赵二两死时一模一样。
我退后一步,看着她彻底变成了一具空壳。那团黑雾却没有散,而是在半空中旋转,然后像被什么吸着一样,朝那扇洞开的门涌去,尽数没入黑暗之中。
周素死了。但她身体里的东西,被那扇门吸了回去。
周小珊还在下面。
我抬头看了看血红的月亮,没有犹豫,抬脚朝那扇门走去。胖子叫了我一声,我不理他。他急了,几步追上来,把刀往腰里一别,也跟了上来。
“陈哥,我跟你去。你一个人别逞。”他说,声音发着抖,但脚步没停。
我们并肩走进那扇门。
门内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,极窄,像被一把从地底捅出来的刀划开的。裂口一直向深处延伸,看不见底。浓烈的腥气从里面涌出来,烫得人脸发疼。周小珊的歌声从更深的黑暗中传来,清晰极了,像就在脚下几尺的地方。
我抽出最后一根信号棒,在石壁上擦亮。红色的光照亮了裂口,我们看见了一条向下的石阶,极窄极陡,像是刚被什么人从地下翻出来的一样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下走去。
歌声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响。
整座祠堂都在跟着她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