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 (第1/2页)
第十七章
宗祠里的黑暗和外面的夜色不是一回事。
外面的黑是有深有浅的,月光、云影、树梢的轮廓都还在,眼睛适应一会儿,总还能看见点什么。但宗祠里的黑像一块压实的炭,进门的瞬间就把所有光都吸走了。头灯照出去,光柱只能打到前方三四步远,再往前就像被什么人用手捂住了。
周小珊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。她的白裙子在这种黑暗中反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,像黑水里浮动的一小片磷光。胖子殿后,呼吸声粗重,像风箱。我提着铲子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,怕惊动这满屋的寂静。
宗祠的格局和普通祠堂差不多,三进两天井。穿过前厅,到了中堂。中堂两侧供着神主牌,密密匝匝地摆了好几层,在头灯下泛着深红色的微光。那些牌位像是刚被人擦过,个个油亮。我扫了一眼,上面的名字大多姓周,也有一些没有姓,只刻着一个字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冷。这种冷不像是天气变化带来的,更像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放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冰。周小珊的脚步没有停,径直穿过中堂,往后院走。
“她在后面。”周小珊低声说,“和我第一次进山时一样的位置。”
后院的面积不大,三面都是厢房,正中是一棵极大的老槐树,枝干虬曲,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。月亮从树冠后面漏下来,把院心照得斑斑驳驳。但那些光斑落在地上,形状极不自然,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光影之间走来走去。
周素就坐在槐树下的石阶上。
她还穿着那件黑色风衣,只是比上次看见时更瘦了,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,像披着一个影子。她手里捧着一只黑釉陶碗,碗里装着大半碗黑沉沉的水。她看着我们走进来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像一尊提前摆好的泥像。
“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水。
周小珊在她面前站定。胖子想跟上去,我伸手拦住了。我们退到院门边,让她们母女两个待在月光下。
“你穿白衣裳,好看。”周素说,视线落在周小珊身上,目光难得地柔和了一瞬。那眼神不像母亲看女儿,更像匠人看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作品。
“妈。”周小珊叫了她一声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我来了。你把东西给哥。”
周素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像水面上一圈刚泛起来就碎了的波纹:“还叫哥。你倒是比他更像陈九爷。”
她从风衣内侧拿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油纸包,放在膝盖上:“我要你一个人进来,你带了两个。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该变了。”周小珊说,“你叫我来,我来了。现在你说,要我怎么做。”
周素低头看着碗里的黑水,伸出一根手指搅了搅。那水在月光下泛起极细的涟漪。她像在跟碗里的东西说话:“你听见了吗?她说规矩该变了。陈家的人,从你爷爷那代起,就没一个守规矩的。你父亲也是。宁可把自己填进去,也不肯顺着老天定下的道走。”
她把碗端起来,忽然朝着地面猛地一泼。黑水泼在青石板上,没有溅开,反而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蔓延、聚拢,沿着石板的缝隙朝四周爬。那黑水所过之处,地面上的月光像被吃掉了,只剩下一片浓黑。
“下面还有人。”周素指着地面说,“你以为你杀了它的心,它就死了。可它的根一直扎到了几十丈深的地方。心死了,根还在。今天是月圆夜,那东西会从地底浮上来透一口气。你身上的血就是它的药。你如果不下来,它就把这一带所有人的气都吸了。”
周小珊低头看着脚边的黑水,低声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已经试过一次了。”周素说,“上周我下了趟山,它的根还活着。那东西盘在山肚子里,就跟我第一次进去时一样。你的血能把它重新压回去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?”
周素不说话了。她抬头看月亮,月亮像一块发了黄的玉,悬在槐树头顶。她的脖颈拉得很长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我不下去,是因为我只剩下一个壳子。我的血早就不是我的了。你不一样。你是炉子里最后一把炭。”
话音落下,那满地的黑水忽然开始沸腾。极细小的气泡从石板缝里冒出来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整个院子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,连月光都变得灰白。周小珊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然后站直了。她慢慢转过身,朝我走过来。
“哥。”她停在我面前,仰着脸看我,“把你那枚铜钱给我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神很亮,但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,像决绝,又像告别。我没有说话,把手伸进内袋,把那枚已经随着赵二两送来的盒子一起变得冰冷的铜钱拿出来。铜钱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残渍,在月色下像一滴擦不掉的旧血。
“我会把它带回来。”周小珊接过铜钱,握在掌心里,对我笑了笑,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别找我。”
“小珊!”胖子终于忍不住了,冲上来想拉她。周小珊退后一步,朝他轻轻摇了摇头:“胖子哥,你救过我。这次让我自己走。”
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被人抽掉了魂。我看着周小珊,她最后对我点了点头,转身朝周素走去。周素站起身,把那件黑色风衣脱下来,披在周小珊肩上。风衣很大,几乎拖到地上。周小珊没有回头,跟着她绕过那棵老槐树,往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厢房走去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