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决定去天机阁 (第2/2页)
沈玉郎站在她旁边,也往东北方看了一眼:“那你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林灼华把铁棍往肩上一扛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俺这人,最烦别人拦着俺。越不让俺去,俺越要去。”
阿绿叫了几声,赶紧跟上去,绿毛一颠一颠的。小翠叹了口气,也跟了上去,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。沈玉郎站在原地,看着林灼华大步流星的背影,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“听俺的”——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,也跟了上去。
风从东北方吹过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。
阿绿的那几声狂吠,在夜风里散得很快,但留在人心头的余音却久久不散。林灼华嘴上说得轻巧,心里却门儿清——那纸鹤飞走的方向,和沈玉郎家老宅所在的方位,几乎是重叠的。这世上的巧合,十有八九都藏着猫腻,她不信这一回会例外。
她没回头,但耳朵竖着,听见沈玉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。那步子不紧不慢,透着股子“你赶不走我”的赖劲儿。行吧,她心里哼了一声,既然甩不掉,那就带着,省得这书生背地里又干出什么先斩后奏的蠢事来。她林灼华虽然大字不识几个,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——把不放心的人搁在眼皮子底下,总比让他瞎折腾强。
回到沈家给安排的那间厢房,她一脚踏进门,先把手里的铁棍往墙角一杵,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把怀里的纸鹤掏出来,捏着那薄薄一层纸壳子翻来覆去地看。纸鹤叠得倒是精致,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板板正正,一看就是手上带着功夫的人叠的。她凑近了闻了闻,除了那股檀香味,纸缝里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,像是写字的人刚落笔不久。
“看啥看?”她抬头,果然看见沈玉郎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,正斜倚着门框,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手里的纸鹤,那模样活像一只盯上了鱼干的猫。
“看你这架势,是打算把这纸鹤供起来,还是打算顺藤摸瓜找出谁放的?”沈玉郎也不进屋,就那么靠在门框上,嘴里的话却一点不客气。
“俺还没想好。”林灼华老实说,又捏了捏纸鹤的翅膀,“俺就是想,这玩意儿它不会突然就飞了——它飞之前,肯定有人动了手脚。咱院子里,谁最可能干这种事?”
沈玉郎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抬起眼,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我刚才用天眼看了一眼——这院子里,气运最浑的,不是阿绿,也不是小翠,是那个打扫柴房的老妈子。”
“老妈子?”林灼华一愣,“俺看她天天低着头扫地,连话都不敢大声说,她能是探子?”
“越是看着老实的人,越可能藏着事。”沈玉郎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郁,“我爹当年就是栽在这么一个‘老实人’手里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,但林灼华听出了分量。她没再问,只是把纸鹤往怀里一塞,站起身来:“那咱就先去会会那个老妈子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厢房,绕过回廊,穿过一道月洞门,就到了后院柴房。柴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劈柴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妈子正蹲在地上,拿一把破蒲扇扇着炉子上的药罐,药味混着柴火气,呛得人直皱眉头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林灼华和沈玉郎并肩走来,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,但很快又低下去,呐呐地叫了声:“姑娘,沈公子。”
“大娘,”林灼华蹲下来,跟她平视,脸上挂着一个笑,“你这药罐子里熬的啥?闻着怪香的。”
“就……就是些去风寒的草药,老婆子我这几日受了凉。”老妈子低着头,手里的扇子却没停,扇得药罐子咕嘟咕嘟冒泡。
“受凉了啊?”林灼华点点头,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老妈子的手腕,“那咋你的脉象,跳得跟擂鼓似的?受凉的人,脉象可没这么壮实。”
老妈子脸色一变,猛地抽回手,身子往后一缩,正要说什么,林灼华眼疾手快,另一只手已经探出去,从她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——和那纸鹤用的是同一种纸,上头还有半截没写完的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大娘,”林灼华把那黄纸举到老妈子眼前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劲儿,“你跟俺说说,这是啥?”
老妈子嘴唇哆嗦了两下,像是想编个什么借口,可对上林灼华那双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她颓然垂下肩膀,半晌,才哑着嗓子说:“姑娘,老婆子我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林灼华没有接话,只是蹲在那儿,等着她往下说。那老妈子像是憋了很久,话匣子一打开,就收不住了——她说是半个月前,有人半夜翻墙进来,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一包银子,外加一张纸条,上头写着:沈家若来客人,尤其是带铁棍的姑娘,每日盯紧动向,若有出行打算,放纸鹤报信即可。她一个当下人的,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,又怕不照办会惹来杀身之祸,只好昧着良心应下了。
“那人长啥样?”林灼华问。
“没看清……他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角有一道疤,说话声音极低,像是故意压着嗓子。”老妈子说着,又补了一句,“但他走的时候,我瞥见他腰上挂着一块令牌,黑底红边,上头刻着一个……一个‘玄’字。”
“玄”字。
林灼华心头猛地一跳,和沈玉郎对视了一眼。玄冥的人,果然已经盯上她了。而且盯得比她想象中更早——早在他们还没离开泰山的时候,就已经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了。
她松开老妈子的手,站起身来,却没有发作,只是说:“大娘,银子你留着,这事俺不追究。但你得替俺传句话——下回那人再来找你,你就告诉他,说林灼华说了,她不去天机阁了,她怕了,打算在沈家躲一辈子。”
老妈子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。沈玉郎也有些意外,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两人转身离开柴房,走出后院,沈玉郎才低声说:“你这是……想打草惊蛇?”
“不是打草惊蛇,”林灼华摇头,压低声音,“是虚晃一枪。那老妈子不是说那人隔几日就会来问一次吗?俺让她传话,说俺不去了——那人信也好,不信也好,总会把这消息报回去。他报回去,上头的人就会觉得俺怂了,放松警惕。到时候俺再走,走的就不是他们盯着的路线了。”
沈玉郎琢磨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绕道走?”
“绕道走。”林灼华一拍他的肩膀,“你不是有天眼吗?你帮俺瞅瞅,哪条路气运最稳、最不容易被人埋伏,咱就走哪条。”
沈玉郎看了她一眼,见她难得露出一副“你总算派上用场了”的表情,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痒,嘴上却仍旧是那副欠揍的调子:“行啊,这会儿想起我来了?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说‘你又不会打架’。”
“你不会打架,可你会看路啊。”林灼华理直气壮,“这活儿换了别人还真干不了——你说你一个书生,打架不行,跑路不行,偏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这不是天生给俺当探路的吗?”
沈玉郎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,正要反驳,忽然神色一凛,抬起眼,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。林灼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见几片薄云在风里慢慢移着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“咋了?”
“那边的气运……有点怪。”沈玉郎眯起眼睛,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,不是人,倒像是……阵法的痕迹。有人在那条路上布了东西,专等咱往那儿走。”
林灼华心里一沉。看来那老妈子传话也好,不传话也好,对方都把网撒开了。她要是真沿着官道往天机阁走,正好一头撞进人家的圈套里。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:“那咱就偏不走那条路。”
“那走哪条?”
“走水路。”林灼华抬起下巴,朝远处隐约可见的河面努了努嘴,“俺从小在海边长大,水里的事俺熟。他们在地面上布阵,总不能把整条河也布上阵吧?咱弄条船,沿河走一段,再转陆路,绕他个七八天,看他们还怎么盯。”
沈玉郎想了想,觉得这法子虽然笨,但胜在出人意料。他点了点头:“行,那我回去收拾行李,顺便跟马老爷说一声,让他替咱打个掩护。”
“别声张,”林灼华叮嘱,“就说俺伤还没好利索,要在沈家多住几日。让阿绿跟小翠留在院子里,该吃吃该喝喝,做出俺还在养伤的假象。”
沈玉郎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却又被她叫住。林灼华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沈玉郎,这一趟去天机阁,不是去游山玩水。那地方藏着二十年的秘密,也藏着二十年的杀机。你跟着俺,可能会丢命。”
她这话说得认真,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。沈玉郎站在那儿,月光打在他侧脸上,把那副总是吊儿郎当的表情衬得柔和了几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难得的郑重:“我知道。可你也说了,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这天机阁的水有多深,我比你看得更清楚。你一个人扎进去,连个替你看路的人都没有,那不叫勇敢,叫莽撞。”
林灼华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俺一个人也闯过来了”,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——她这一路,虽然嘴上骂骂咧咧,可心里清楚,若不是身边有沈玉郎这个“人形雷达”替她挡了不少暗箭,她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坑里栽了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是“哼”了一声,别过头去:“行吧,算你有理。那你赶紧去收拾,俺去厨房摸几个馒头带着路上吃。”
沈玉郎见她这副别扭模样,忍不住笑了,也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。林灼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站了片刻,才慢慢垂下眼,把怀里的黄纸又掏出来,对着月光看了一遍,然后凑到烛火边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她听见阿绿在院子里又低低地叫了一声,像是替她守夜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被云遮得半明半暗的月亮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她要去天机阁,去查她娘的死,去找那个叫玄冥的人讨一个交代。可她心里也清楚,这一趟,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。
那个嘴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会替她看着前头的气运。
她低头,把铁棍从墙角提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推开房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风从她耳边掠过,带着河水的湿气,像是替她指了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