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一道命题 (第1/2页)
北京大展的正式邀请函和参展手册,是周一上午寄到星光馆的。
苏晚把那本装帧考究的手册摊在工作台上,核心团队围了一圈。鲁七戴上老花镜,顾砚、毛豆、林特助,还有刚从郊外工厂赶来的陈守义,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既兴奋又郑重的神色。
这不是家博会那种商业展会,而是国家级的传统工艺振兴大展。能站上那个舞台的,都是全国范围内,真正能代表一门手艺当代水平的作品和匠人。
“我念一下大展的主题。”苏晚翻到核心页,一字一句读道,“‘中华匠作·当代新生’——传统工艺的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。大展要求,每位参展者提交一件或一组代表作,既要见传统功底,也要见当代表达;既要能代表技艺的高度,也要回答一个问题:这门老手艺,和今天普通人的生活,有什么关系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换句话说,他们不要一件供在玻璃柜里、只能远远膜拜的古董。他们要的,是一件能替中国榫卯,回答‘传统如何活在当下、走向未来’的作品。”
工坊里,安静了几秒,随即,热烈的讨论炸开了。
——
“这还不简单?”顾砚最先开口,眼睛发亮,“咱们做一件‘封神’的孤品!把最绝的手艺、最复杂的榫型,全堆上去,做得又大又震撼,往展厅中央一摆,观众一进门就走不动道,评委看了都得竖大拇指。要镇场,就得有镇场的霸气。”
“我赞成一半。”陈守义沉稳些,“镇场是要镇场,可‘堆手艺’未必是好事。榫卯的高级,不在多,在巧。你做一百个榫头堆在一起,外行人看热闹,内行人反倒觉得炫技、失了章法。”
鲁七敲了敲工作台,慢悠悠开口:“要我说,得做一件‘能说话’的东西。当年你爷爷做活,讲究‘器以载道’,一件家具摆在那儿,不用你介绍,它自己就把理儿讲明白了。问题是——讲什么理?”
这句话,问到了根子上。
苏晚没有急着表态。她站起身,走到工坊墙边,那里贴着晚序这一年多走过的路:雨夜的第一把镇店椅、万象亭绽放的瞬间、永济廊桥合龙的合影、故城系列的老木料、弄堂孩子们举着小鲁班锁的笑脸、青岭漫山的杉木林……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大脑飞速运转。
万象亭,已经证明了榫卯“会开花”的结构之美;永济桥,证明了榫卯能扛起百年大木的气魄;故城系列,证明了老料能承载一座城市的记忆;真榫卯标准,证明了这门手艺可以被量化、被传承、被守护。
那这一次,在国家级的舞台上,她还能往前走哪一步?还有哪一层意思,是此前所有作品,都没有说到的?
“今天不急着定。”苏晚转过身,“这是代表晚序、也代表王派、代表整个真榫卯联盟的作品,值得我们花足心思。每个人都回去想,三天后,带着方案碰。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别想着‘怎么拿奖’,去想‘我们到底想让全国、乃至全世界,看懂榫卯的什么’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两天,整个晚序,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痴迷的创作氛围里。
顾砚画了七八版效果图,全是造型华丽、结构繁复的“大件”;鲁七翻出了王锡麟留下的几本旧图谱,天天抱着琢磨;毛豆更绝,直接在电脑里建了几十个虚拟模型,一个个做受力模拟,又一个个被自己推翻。
苏晚自己,却没有急着画图。
她做了一件“笨”事:回到弄堂,搬个小板凳,坐在星光馆门口,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她看放学的孩子,趴在体验区的台子上,对一块能拆开又装上的木头惊叹不已;看年轻的租房情侣,小心翼翼地摸一把榫卯椅子,说“以后买房了,想买一套能用一辈子的家具”;看张阿婆带着老姐妹,在门口晒着太阳,念叨“还是老木头的东西踏实,用着用着就有感情了”;也看一个刚下班、满脸疲惫的年轻人,在橱窗外站了很久,轻声说“真好啊,现在还有人做这个”。
她忽然抓住了一点模糊的东西。
榫卯最打动今天普通人的,到底是什么?不是它有多复杂、多昂贵、多像一件高高在上的艺术品。而是它背后那种“可以相伴很久、可以拆开修复、可以传给下一代”的笃定——在一个什么都讲究快、讲究换新、讲究用完即弃的时代,这种“慢而长久”的东西,恰恰最稀缺,也最治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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