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一九九二的展册 (第1/2页)
找一份三十年前、在海外公开发放的展册,谈何容易。
苏晚把能想到的线索,分成了两头:一头在国内,找王锡麟当年出访留下的底稿、照片、书信、同行者;一头在海外,找当年展会的主办方存档、图书馆馆藏和公开著录。
国内这头,她第一时间回了静安老弄堂,把爷爷留下的那只旧樟木箱,又仔仔细细翻了一遍。
——
樟木箱里,是爷爷的一生。
泛黄的笔记本、卷了边的设计图、磨得发亮的老凿子、用红绳捆着的一沓沓信件。苏晚一件一件,轻拿轻放,像是在翻阅一段她未曾参与的岁月。
王阿婆和几位看着王锡麟长大的老人,也被请来帮忙回忆。
“你爷爷九二年那趟出国,可是咱们弄堂的大事!”王阿婆记性极好,“那会儿谁家有人能出国,了不得的。他走之前,在弄堂口摆了两桌酒,回来还给街坊邻居,一人带了块外国糖。”
“阿婆,您还记得,他带回来什么资料没有?比如展览的册子、照片?”苏晚问。
王阿婆想了想:“照片好像有!他在一个尖顶大房子前头照的,还有和外国人的合影。册子……我记得他说过,印的册子在展会上发光了,自己就留了两本,一本给了单位,一本,他宝贝得很,说是什么‘走到哪儿都能证明这是咱中国的东西’。”
苏晚的心,又是一跳。爷爷当年,竟已有了这样的意识——要为中国的手艺,在海外留下“证明”。
可翻遍樟木箱,那本展册,却不见踪影。只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找到了几张当年的老照片和半本出访笔记。
照片上,年轻了三十岁的爷爷,站在一座哥特式建筑前,身旁是几位中国代表团成员和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同行;展台上,整整齐齐陈列着一套榫卯结构件,旁边立着中英文对照的说明牌。
出访笔记里,爷爷用他工整的小楷,记下了那趟行程的点点滴滴:哪一天在哪个城市、现场演示了什么、外国观众如何惊叹、和哪些学者交换了资料。其中一页,他这样写道——
“今日演示‘改良组合榫’十二式,彼国工匠围观甚众,有厂商问可否购图,余婉拒。此乃中华公器,非可私售外人者。展册五百册,现场赠罄,另赠当地图书馆、大学各数册,以存其证。冀异日若有人言此榫非中国所创,此册可辨。”
看到最后一句,苏晚的眼眶,瞬间红了。
三十年前,爷爷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。他早已在万里之外,为这场迟早会来的“正名之战”,悄悄埋下了证据。
“爷爷……”她指尖抚过那行小楷,声音哽咽,“我一定,把它找回来。”
——
笔记里,明确记下了两个关键信息:当年展会的名称与举办城市,以及接受赠册的“当地图书馆、大学”的名字。
这为海外那头的查找,提供了精准的坐标。
陆保言协调的涉外律所,立刻通过当地的合作机构,循着这两条线索追查。与此同时,周慎之也帮忙联系上了当年代表团另一位成员——一位如今定居北京、年逾八旬的老教授。
老教授虽行动不便,头脑却清楚。视频里,他不仅证实了王锡麟的回忆,还提供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:当年那场展会,是欧洲一个颇有影响力的“世界传统工艺博览会”,主办方有完整的参展档案;更关键的是,展会同期,曾出版过一本正式的、带ISBN书号的展会论文与作品集,收录了各国参展者的作品与技术图文,王锡麟那套改良组合榫,就在其中,公开发行,藏于欧洲多家大学图书馆。
视频里,老教授还讲了一段尘封的往事。
“你爷爷那次,硬气啊。”老人回忆,“展会现场,有个北欧来的商人,通过翻译,开出很高的价,想买断他那套改良榫的全套图纸,还说要请他去国外‘合作办厂’。你爷爷当场就回绝了,话说得很重,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他说,‘手艺是祖宗的,我能传,不能卖。’那商人不死心,后来又托了一个姓赵的中国人来当说客,绕着弯子劝,你爷爷干脆连面都不见了。”
苏晚的心猛地一沉:“姓赵的中国人?老教授,您还记得他的名字吗?”
“名字记不清了,好像叫什么……鹤年?”老教授摇摇头,“年头太久,不敢打包票。就记得你爷爷回酒店后,跟我叹了口气,说‘家贼比外鬼难防’。”
赵鹤年。果然是他。
三十年前那条“外商—中间人—王锡麟”的暗线,与今天HOLM、钟启明的布局,在这一刻,隔着漫长岁月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与一股热血同时涌上——寒意于对手的处心积虑竟绵延三代,热血于爷爷当年那句掷地有声的“能传不能卖”,原来早已为今天的她,立下了最硬的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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