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沈半山 (第2/2页)
只听一连串细密的“咔哒”声,六种榫法依次松开,木锁在她掌心散成六枚构件;紧接着,她手腕翻飞,不过半分钟,又将六枚构件严丝合缝地还原如初,递回老人面前。
沈问山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试着自己去解,手指却在第三道榫口顿住,不禁抬眼,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。那眼神里,再没有半分考校,只剩下一种“后继有人”的震动与滚烫。
木楼里,久久无声。
沈问山看着她,忽然,笑了。那是一种卸下了三十年重担般的、释然的笑。
“好,好啊。”老人连说三个好,颤巍巍站起身,走到苏晚面前,“王锡麟有个好孙女。这三个问题,三十年前,我也问过一个人——可惜,那个人,一个都没答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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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说的,是赵鹤年?”陆保言问。
沈问山缓缓点头,尘封三十年的往事,在老人的讲述里,缓缓揭开一角。
“当年,你爷爷和我,各掌半部《木经图谱》。”沈问山道,“这图谱,是更早一辈传下来的,上半部讲家具器作,下半部讲大木营造,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中华木作理法。你爷爷怕一门断绝、图谱失传,便学古人‘分藏互守’,把下半部送到我这山里,上半部留在身边。”
“那个叫安德森的外商,先是找你爷爷买,碰了钉子;又撺掇赵鹤年,许以重金。赵鹤年偷偷上过一趟青岭,找到我,也是花言巧语,说要把中国木作‘发扬光大、推向世界’。”老人冷笑一声,“我就问了他那三个问题。他答的是什么?他说,东西攥在手里是死的,换成钱、换成洋人的渠道,才是活的;他说,手艺值几个钱,人不为己天诛地灭;他说,守着一堆烂木头清贫一辈子,是愚。”
“我就知道,这人的心,已经歪了。”沈问山叹了口气,“我没给他图谱,把他请下了山。后来听说,他回去就被你爷爷逐出师门,还带走了一部分私抄的图样,投了那个安德森。再后来,他们又不死心,派人几次三番上山来偷、来骗,都被我带着村里人,挡了回去。”
苏晚听得心头发紧。原来这座大山里,同样进行过一场没有硝烟的守护。
“我守了三十年,”沈问山看着苏晚,“等的,就是一个三个问题都答对的人。现在,我等到了。”
苏晚心头一喜:“沈爷爷,那图谱……”
“先别急。”沈问山却抬手,打断了她,语气郑重,“图谱,可以给你看。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这么拿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村子的方向。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这才发现,村中央那座沈氏宗祠旁,横跨青溪的百年廊桥“永济桥”,几处屋檐已经塌陷,梁柱倾斜,搭着防护的脚手架,显然正在濒危抢修。
“永济桥,是清代的编木拱廊桥,国宝级的东西,也是我这辈子,参与修的最后一座桥。”沈问山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疲惫和执念,“我老了,修不动了,砚秋他们,手艺还差着火候,最难的‘换拱不改形’,一直拿不下来。再拖下去,一场山洪,这座桥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晚。
“你要图谱,可以。先帮我,也帮溪源村,把这座永济桥,修好。”
“我要看看,王派的后人,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,能让老东西‘活’过来——而不只是嘴上说说。”
苏晚望着那座风雨飘摇的百年廊桥,又看了看老人郑重的眼神,没有丝毫犹豫,重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这座桥,我修。”
窗外,山风掠过青溪,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。沈砚秋快步上楼,神色警惕:“爷爷,后山那两拨人,被村里拦在卡口了,可他们不肯走,说是什么‘考察团’和‘户外探险’,还在山脚下转悠、打听。看样子,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沈问山冷哼一声:“三十年了,还是这副德行。让村里盯紧了,桥在修,图谱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。”
他看向苏晚,意味深长。
“孩子,修好这座桥,既是考你,也是——替你自己,在这山里,立住脚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