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沈半山 (第1/2页)
沈问山的木作坊,在溪源村最高处,一栋依坡而建的老木楼,推开门,就是满屋子的木料、墨斗、大刨和悬挂的廊桥模型。
苏晚见到沈问山时,老人正坐在窗边,就着天光,用一把极小的刻刀,修补一座廊桥的微缩模型。他今年已经八十九岁,比顾松年还长一岁,须发皆白,脸上沟壑纵横,一双手却稳如磐石。
“爷爷,上海来人了。”沈砚秋轻声说,“王锡麟爷爷的孙女,苏晚。”
沈问山手上的刻刀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,却字字清晰:“王锡麟的孙女……他走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一年了。”苏晚轻声答,鼻尖有些发酸。
“十一年。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放下刻刀,缓缓抬起头。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,落在苏晚脸上,看了很久很久,仿佛想透过她,看到另一个年代的故人,“像,眉眼像他。手,也像他。砚秋都跟我说了,廊桥那个牛头梁,是你配的。”
苏晚没想到,她在村口修桥的事,老人已经知道了。
“沈爷爷,我爷爷生前,一直惦记您。”她双手呈上那本《私录杂记》和棉纸路线图,“这是他的手札,还有当年画的来青岭的图。他把半部《木经图谱》,托付给了您。”
沈问山接过杂记,枯瘦的手指,一页页、极慢地翻着。翻到王锡麟晚年那几页歪斜的字迹时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蓄满了泪水,一滴,砸在泛黄的纸页上。
“老哥哥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到底,还是走在我前头了。”
木楼里,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。良久,老人才平复了情绪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重新看向苏晚,眼神,恢复了一位泰斗的锐利与清明。
“孩子,东西,我确实替你爷爷,守了三十年。”沈问山缓缓道,“但在给你看之前,我得先问你三个问题。你要想清楚,再回答我。”
——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沈问山盯着她,“你要这半部图谱,做什么?”
苏晚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迎着老人的目光,认真开口。
“一开始,我只是想守住爷爷的东西,不让外人抢走。”她坦诚地说,“可这些天,我越来越明白,‘守’有两种。一种是把它锁进保险柜,谁也别想碰,可这样,图谱就算保住了,也只是一件死物,早晚被人遗忘;另一种,是让它活过来——让图谱里的榫卯智慧,变成今天的人能用、能学、能传下去的东西,变成万象亭,变成木工学堂,变成更多中国年轻人和世界都能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我爷爷在手札里写,‘守,不是藏之高阁,是让它活在光天化日之下’。”苏晚一字一句,“我想要图谱,不是为了把它据为己有、变成晚序一家的商业秘密,而是想让它,堂堂正正地,活下去、传下去。”
沈问山的眼睛,亮了一下,不置可否,接着问第二个问题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出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,要买这半部图谱,要买断王派榫卯,你卖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苏晚答得没有一丝犹豫,“三十年前,我爷爷没卖;三十年后,我也不会。手艺可以传天下,可以教给所有想学的人,但绝不能作价卖断、改了别人的姓。这是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底线,也是我的。”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沈问山的声音,忽然沉了下来,“如果,守护它的代价,是像你爷爷、像我一样,被人记恨、被人围剿、清贫一辈子,甚至连累你身边的人,你,还守不守?”
这一次,苏晚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起雨夜的绝境,想起被锁的木料,想起深夜的窃贼,想起陆保言为护她撞在墙上的闷响,想起工坊里那些拿着不高的工资、却拒绝五倍高薪的老师傅。
“守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正因为守它这么难,才更需要有人守。我不是一个人,我身边有一群人,都在守。沈爷爷,您一个人,在这座大山里,替我爷爷守了三十年。现在,该换我们这辈人,接着守了。”
沈问山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从身旁的木匣里,取出一个巴掌大、被摩挲得油亮的老木件,放在苏晚面前。
“嘴上讲的,我听了。手上的活,砚秋也替我验过了。”老人说,“这是我年轻时做的一个‘六合同心锁’,六种榫法咬在一起,几十年没人能不看解扣、一次拆开再装回。你试试。”
这是一场没有预告的终考。苏晚双手捧起那枚木锁,没有急着动,先闭目静了静心,用指腹一寸寸感知每一道木纹、每一处咬合的力道走向,正如爷爷从小教她的“先听木头说话”。片刻后,她睁眼,指尖在木锁上或按、或旋、或退、或送,动作不快,却稳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