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九章 一船人 (第2/2页)

白恪又问：“那你们，吃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老柁怔了怔，笑起来：“饿了就唱歌，歌里有谷子，有晒谷场，灯亮着，人就不太觉得饿。”
　　
　　李安问：“船头这灯，又是什么灯？”
　　
　　“祖上传的。”老柁说，“讲灯里是初乡带出来的火，我们只添过灯捻，没敢动过灯芯。”
　　
　　李安没再追问，这答案不合他见过的任何规矩，阿灯却在他耳边小声说，是真的，他们真是这么活过来的。
　　
　　阿梭好奇地问：“你们，当真生在船上，也老死在船上？”
　　
　　阿汀点头：“我娘是，我娘的娘也是，我们这一船人，没人踩过土地。”
　　
　　阿梭又问：“那你自己，最想看见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阿汀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一棵真的树，歌里唱的那种，风一吹，满树叶子一齐响的树。”
　　
　　“等你看见真树，我陪你在树底下坐到天黑。”阿梭说，阿汀听了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肥鹅从知雨脚边摇出来，它头一回这么安静，歪着脑袋看门外的船。
　　
　　船舷边，一个寻乡孩子一直盯着肥鹅看，那孩子瘦，眼睛极大，看了半晌，不敢伸手碰，只小声问身边的妇人：“阿娘，歌里唱的那种扁嘴鸟，是不是，就长这样？”
　　
　　妇人慌忙捂住他的嘴，朝门里赔笑：“孩子没见过世面，歌里唱什么，他就信什么。”
　　
　　肥鹅却听懂了似的，挺胸，踱步，扑棱两下翅膀，最后对着那孩子，神气地嘎了一声。
　　
　　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亮得像船头上那盏灯。
　　
　　旁边扎小辫的女娃，把半块不知什么做的饼，怯生生递向肥鹅，肥鹅低头闻了闻，没吃，只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。
　　
　　知雨看得直咂舌，她凑到李安耳边说：“肥鹅这趟，像忽然长大了。”
　　
　　李安哼道：“它那是知道，自己成歌里的鸟了，要顾脸面。”
　　
　　从这天起，肥鹅在船队背地里有了新名号，孩子们都叫它扁嘴鸟，叫得它莫名其妙，又隐隐得意。
　　
　　归宁看着那一船人，轻声问李安：“请他们进门歇歇，好么，灶上有饭，屋里有灯。”
　　
　　李安点头，扬声道：“门外什么都没有，都进门吧，吃口热的，歇歇脚。”
　　
　　寻乡者们明显动了动，几个孩子已经扒住船舷，都被身边大人按住。
　　
　　阿汀摇了摇头，说他们这一代，还撑得住，先辈比他们更苦，都没舍得停。
　　
　　“多谢。”她又说，“进门歇了，腿就软了，我们怕一软，就再舍不得走。”
　　
　　李安多看了阿汀一眼，请人进门的是他们，拒进门的也是她，这少女把整条船队，都稳稳揣在自己心里。
　　
　　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那是一块小石头，鸽蛋大小，灰扑扑的，石心里却像封着一缕极古老的光。
　　
　　石头在她掌心，正微微发热。
　　
　　阿汀抬头，望向空白深处，声音依旧稳，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颤：“乡引热了，这一路万古，它头一回热成这样。”
　　
　　老柁猛地回头，握着舵的手一下绷紧，船舷边的老人们也察觉了什么，纷纷放下手里活计，望了过来。
　　
　　阿汀转回头，望向门里众人，一个字一个字说：“初乡，或许就在前头，我们想请门里的人，陪我们，走最后这一程。”
　　
　　陈天骄小声问李安：“最后一程，你敢应？”
　　
　　“人家把全部家底，都挂在船头给我们看了。”李安说，“我不敢，也得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