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九章 一船人 (第1/2页)
李安没有急着把大门敞开,他隔着门缝,把外面那盏灯看了很久。
“灯是旧的,光是稳的。”他回头说,“船不止一条,大家把兵器都收收,别吓着人家孩子。”
陈天骄哼了一声,到底把胳膊放了下来,白恪剑意一敛,人仍站在最前头。
李安这才双手推门,无铭之门缓缓敞开,门轴转动,竟没有半点声响。
门外的景象,一寸一寸露了出来。
那是十几条朴素的木船,船身都不大,木头早看不出本色,船与船用旧索连着,一条衔一条,静静浮在空白里,像一串漂在纸上的叶子。
每条船头都挂着小小的草人,船舷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痕,一道一道,不知记了多少代人的日子。
船板上铺着补了又补的旧布,绳头编成的小球滚在角落,一只木盆倒扣着,有老妇人就着灯光,慢条斯理地理一捆旧线。
船尾还晾着几件洗过的旧衣,没有风,衣也不动,就那么安安静静垂在那里。
阿梭看得心里发酸,她说拾星者好歹有星星可看,这些人,连一颗星都没有。
最前那条船头,立着一盏老灯,灯焰暖黄,正是方才照进门缝的那一点。
船舷边挤满了人,老人,妇人,半大的孩子,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,朝门这边望,却没有一个人往前挤。
知雨望着那船船相衔的模样,轻声说:“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人只能抱团活。”
最前船头,站着一个少女。
她年纪与阿梭相仿,头发用木簪别着,衣裳旧却整齐,脚下稳稳钉在船头,像踩的不是船,是地。
她先朝门里,郑重行了一个古礼,双手叠在身前,弯腰,停了三息,才直起身。
归宁轻声说:“这礼这么重,可见他们把每一扇门,都当真。”
“门是歌里最金贵的东西。”阿汀说,“歌里记下的见门礼,见了不认得的门,先礼,再话,祖辈这么教。”
然后她开口,却是一句歌。
那调子一出来,空白里像忽然有了回音,明明没有山,没有墙,歌声却自己找到了回来的路。
歌只有短短四句,李安没全听懂词,只听清了炊烟,大河,和一句开门。
唱完,少女才说话:“打扰了,我们在船里,忽然闻见灶香,实在没忍住,是我们的不是。”
她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。
船尾扶舵的是个老人,满脸沟壑,手背粗粝得像老树皮,他粗着嗓子朝门里赔不是:“对不住,对不住,船在空白里走了太久,孩子们连土是什么,都只在歌里听过,一闻见灶香,整条船都疯了。”
陈天骄冲那老人咧嘴:“老人家,算遇上老乡了,我们也是漂了一层又一层世界的人,都是走长路的。”
老人眼睛一亮:“老乡好,老乡好,都叫我老柁,这是我们这一代的领唱,阿汀。”
阿汀又朝众人点点头。
白恪看着她,问:“门后是些什么人,你们都不知道,就不怕?”
“怕。”阿汀答得坦然,“可歌里唱,门后有灶响的,是留人的门,不是吃人的门,我们信歌,胜过怕。”
苏婉清问:“万古空白,你们靠什么认路?”
“靠船头这盏灯,靠代代传下来的乡歌。”阿汀说,“歌里记着门朝哪边开,水往哪边走,全部的歌和航路,都在我一个人记性里。”
苏婉清追问:“万一哪天领唱没了,歌又没传全,怎么办?”
“船上女娃一落地,全船队都盯着教。”老柁说,“宁可多养十个领唱,也不敢赌那万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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