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 望海 (第2/2页)
苏尘没有接话。
阿芦又问:"你们……真的能查出来吗?"
"能查的,我们会查。"苏尘说,"查不到的,我会想办法。"
阿芦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站起来:"你们,跟我来吧。"
她带着他们出了屋,没有往城里走,而是沿着土路往更偏的地方走。
阿芦没有说要去哪儿。苏尘也没有问。一行人就这么跟着她走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她在一处矮坡前停下来。
殷蕊想说什么,段薇轻轻拉了她一下,摇了摇头。
殷蕊小声问段薇:"你说,她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岭,不怕吗?"
段薇:"那也是没办法,她没其他地方可去。"
荒地的风大,吹得草伏下去又立起来。阿芦瘦瘦的身影走在风里,像一棵草。
穿过一片荒地,上了一处矮坡。
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,树干被风吹得弯向一边。树下有一座坟。
坟头不高,土已经实了,长了些草。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,碑也小,上面刻着两个字:
施情之墓。
碑上的字刻得不工整,一笔一画却都用着力。
阿芦走过去,蹲在坟前,把坟头上长出来的几根草拔了,又用袖子擦了擦碑。
她擦得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苏尘问:"这里的人,是谁?"
阿芦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是小姐。"
"小姐?"苏尘看了一眼碑上的字。
"嗯。她叫施情,是阁主……师父的女儿。"阿芦的声音低下去,"我从小在阁里长大,小姐待我,像亲妹妹一样。"
"我小时候怕黑,一到晚上就睡不着。小姐就陪我睡,给我讲故事。她讲的故事,我现在还记得。"
苏尘没有催她。
阿芦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"望海阁算上师父、师娘,拢共也就二十来口人。"
"我爹娘走得早,是师父师娘把我捡回去养大的。师父教弟子,师娘管着家里,我们做海玉的生意——城里好些铺子,都从我们这儿进货。日子过得紧,可也没缺过什么。"
"师父收弟子不挑出身,只要是肯学的,都收。师兄弟们有城里的孩子,也有城外农家送来的,大多都是被海楼判定资质不够没能进到海楼里的。"
"我们这些弟子,白天练功,晚上帮着磨海玉、串坠子。师父常说,手艺不能丢,买卖也不能丢。师娘性子好,管着我们吃喝。衣裳破了,也是师娘补。"
"师父教拳,教得仔细。一招一式,都要我们练到准,练到熟。他说,功夫是练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"
"师娘话不多,心软。有一回我生病,烧得厉害,是师娘守了我一夜。"
"那会儿阁里热闹。师兄们练功的时候,能把院子里的土都扬起来。我小时候身子弱,练功跟不上,大师兄就偷偷教我,不让我挨师父的骂。"
"小姐是阁主唯一的女儿。她长得好看,性子也好,见谁都笑。阁里上上下下,没人不喜欢她。"
"她爱穿白色的衣裳。她说,海玉就是这个颜色,看着心里静。"
"她比我大两岁。晚上没事的时候,她就教我认字。头一个字,她教的是'海'。她说,咱们是靠海吃饭的,先认得这个字。我学了三天,才记住。"
"她手也巧。磨海玉是个细活——先挑石头,要挑那种透的,有杂色的不要。磨的时候要沾水,一下一下地磨,急不得。"
"小姐坐在廊下,一磨就是半天。我坐在她旁边串坠子,她偶尔抬头,跟我说两句话。"
"她磨出来的坠子,比铺子里卖的还好。她教我磨海玉,我手笨,磨坏了好几块,她也不恼,对我说慢慢来。"
"她跟我说过,等攒够了钱,就开一间自己的铺子,卖自己磨的坠子。等她开了铺子,就让我给她当掌柜。我说我不会算账,她说,不会就学,她教我。"
阿芦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。
"后来,出现了一个公子哥,隔三差五往阁里跑。"
殷蕊追问:"谁啊?"
阿芦摇了摇头,没接话,接着说:"他头一回来的时候,我开的门。他站在门口,笑着,说听说阁里卖的海玉好,想买几块。我说好,请他进来。"
"可他一进门,眼睛就落在小姐身上。小姐那会儿正坐在廊下磨海玉,头也没抬。那之后他和师父见了一面,不久他就离开了。"
"但后来他来得更勤了,有时候一天来两趟,每次来都说是想见小姐。小姐躲着不见,让我去说她不在了。"
"有一回,他和小姐说,海楼那边有个海玉的账目出了问题,请小姐过去看看。小姐说,阁里走不开。没去。"
"还有一回,我撞见过,他在巷口拦着小姐说话。小姐没理他,绕开走了。"
"小姐私底下跟我说,那个人看她的眼神,让她浑身发毛。"
"灭门前不久,他又来了一次。是师父见的他,他和师父在房里说了一些事,具体是什么我没听见,之后师父便把他赶了出来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"
她说到这里,没有再说下去。
"那天我出城送一批海玉的货,走的是西门。那批货是城外一家铺子订的,我早上出的城,傍晚才回来。"
"那天早上,阁里跟平时一样。师父在院子里教小师弟打拳,师娘在灶房忙活,小姐在廊下磨海玉。我吃过饭,背上货,就出城了。"
"我走的时候,小姐还跟我说,路上小心,早些回来。我说好。我走出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块海玉。"
"我回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走到巷口,我就觉得不对——太安静了。平时这个时辰,师兄们该在院子里练功了,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"
"我走到阁门口,看见封条。我愣了好一会儿,才敢伸手去摸。封条上盖着官印。"
"我扒着门缝往里看。院子里的草都踩倒了,像来过很多人。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。"
"我在门口站到天黑。后来,我不敢在城里待了,趁着天黑,出了城。"
"我在城外躲了几天,又忍不住进城打听。我不敢问得太明白,就装作路过,听街坊议论。"
"我问过一个常在城门口摆摊的老伯。他说,那天官差一大早就把望海阁围了,阁里的人,一个都没跑出来。"
"有人说,望海阁犯事了,是朝廷查出来的。有人说,人都处死了。我问他们,葬在哪儿?他们说,朝廷处理的,哪还有什么葬。"
"我再没打听下去。"
"我一直想不明白,望海阁到底犯了什么事。我们就是个小门派,做点海玉的生意,谁也不得罪。怎么就……"她没有说下去。
"我像丢了魂一样。白天不敢露面,晚上躲在城外。"
"有一回,我实在忍不住,夜里偷偷翻墙进了阁里。我在小姐的廊下坐了一夜——她磨海玉的凳子还在,人没了。"
殷蕊攥着拳头:"就……就凭朝廷一句话,人就这么没了?"
阿芦摇了摇头:"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天之后,望海阁就没了,我也再没敢进过城。"
"我没处去,就在城外找了这间没人住的土屋,靠着挖野菜、给人家帮工过活。白天不敢进城,怕被认出来。"
段薇看着她晾在院里的旧衣裳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"你一个人,能活到今天,不容易。"
阿芦低声说:"……活着,但也和死了没差。"
她低头看着墓碑:"后来,我在城外碰见了一件事。"
"那时候,我一直以为,小姐也在被处死的那些人里。直到那天——"
"那天,我在城外挖野菜,那时天色已经暗了,我正要回去,就看见一群人从玉衡方向过来。"
"他们穿着海楼的衣裳,扛着一条席子。席子卷得不严实,里面卷着东西。我本来想躲开——海楼的人,我不敢惹。他们走得也不快,我蹲在草丛里,一动不敢动。"
"他们从我面前过去,没看见我。走着走着,那席子松了,从里面露出一样东西。那群人没发觉,继续走。"
"我盯着那东西,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,是一只脚。人的脚。"
殷蕊的脸色白了。段薇的手,在袖子里慢慢攥紧。
阿芦的声音抖了一下:"我吓坏了,腿都是软的。我心里一直在喊,别看了,快回去。可脚不听使唤,一步,一步,还是跟上去了。"
"他们走一段,我就躲一段,隔着老远,不敢跟近。"
"他们走到一处荒坡,停下来,挖坑。挖得不深,几下就挖好了。把席子扔进去,填上土,踩实了,就走了。"
"我躲在坡下,等他们走远,才爬上去。我想着,这大半夜的,海楼的人为什么跑到这荒郊野岭埋人。"
"于是我跪在坑边,用手挖。土是新填的,松,可我还是挖了好一会儿,最后终于把席子挖出来了,当我把席子打开的时候,里面装的——"
阿芦说不下去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"……是小姐。"
她说到这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,声音哑着,却没有停。
"她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也没有。浑身上下,到处都是伤。脸……被打得不成人样。"
段薇闭了一下眼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发白,好一会儿,才睁开。
"可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小姐的眉毛,小姐的鼻子——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,我怎么会认不出来。"
"我不知道她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。她身上那么多伤,我不敢想。"
殷蕊哑着嗓子问:"你那时候,不怕吗?"
"那是小姐啊。"阿芦说,"比起害怕死人,我更怕小姐一个人躺在那里,没人管她。"
殷蕊猛地站起来,嘴唇直抖:"他们——他们怎么下得去手!"
段薇伸手,轻轻拉了一下殷蕊的袖子,声音也哑了:"……让阿芦说完。"
阿芦低着头,继续说:"我不敢把她留在那儿。他们要是回来,发现坟被动过,就糟了。"
"我把她抱出来,抱到这处坡上。她轻得很。我抱着她,走一段,歇一段。那一段路,我走了大半个时辰。我一边走,一边跟她说话。我说,小姐,你别怕,我带你回家。"
"我在这里一直挖一直挖,一直挖到天亮,然后我才把小姐埋下去。"
"埋好了,我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,我去城里,偷了块青石碑,又找了把凿子,这碑上的字也是我亲手一笔笔刻的。"
她伸手,又擦了擦碑上"施情"两个字。
"她认得我的字。我想着,如果她能看到这些字,就不会孤单。"
风从坡上刮过去,吹得坟头的草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
铁兴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拳头,从刚才起就一直攥着。
苏尘沉默了一会儿,问:"是谁干的,你有头绪吗?"
阿芦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墓碑,很久,才说:"……望海阁被灭之前,那个一直纠缠小姐的公子哥。"
"他是谁?"
"玉衡海楼长老方静渊之子——方子谦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