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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章 望海

第一百二十章 望海 (第1/2页)

第二天一早,郑砺就到了客栈。
  
  铁兴下楼的时候,看见他坐在大堂里,面前放着一碗水,没动。铁兴愣了一下:"师兄?来这么早?"
  
  "嗯。"郑砺说,"早来早出发,毕竟那边也挺远。"
  
  铁兴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  
  不多时,苏尘、殷蕊、段薇也下来了。郑砺站起身,朝苏尘拱了拱手:"世子。"
  
  苏尘点了点头:"郑大哥,今天劳烦你带路了。"
  
  "不劳烦。"郑砺说,"我才应该说这次要劳烦世子殿下,毕竟这是我百锻门的事。"
  
  一行五人出了客栈,往西走。
  
  玉衡城往西,越走越安静。
  
  两边的铺面从绸缎庄、首饰楼,渐渐变成卖杂货的、卖铁器的。
  
  铁兴走在前面,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  
  他认得这条路。
  
  百锻门在城西,他从小在这片街巷里长大。哪家铺子卖什么,哪条巷子能抄近路,他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  
  小时候他满街乱跑,师父拿着火钳在后头追,一追就是半条街。
  
  前面不远就是百锻门的旧址。
  
  铁兴站在巷口,没动。
  
  郑砺走到他身边,也没说话。
  
  过了好一会儿,铁兴开口:"师兄。"
  
  "嗯。"
  
  "我想进去看看。"
  
  郑砺看了他一眼,说:"那就去一趟吧,反正时间还早。"
  
  苏尘在后面听见了,没有插话,只朝殷蕊、段薇递了个眼神,示意跟着。
  
  铁兴走到门口,伸手推门。门轴锈了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顿了顿,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走了进去。
  
  院子里荒得厉害。
  
  原先摆炉子的地方空了,地上只留下一圈黑印子——那是烧了多少年火留下的。墙角的柴棚塌了一半,几根木头斜斜地支着。
  
  正屋的门敞着,里面空荡荡的,连张桌子都没有,只有墙上几道划痕,是搬东西时刮的。
  
  铁兴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圈,没说话。
  
  他走到炉子的位置,蹲下,伸手摸了摸地面。那里空了两年,土已经踩实了,但摸上去,还能摸到火燎过的硬壳。
  
  "师父常说,炉火不能熄。"铁兴说。他停了一下,"人散了,火也熄了。"
  
  殷蕊站在门口:"这里,看着……好空。"
  
  "能搬走的,早被人搬走了。"郑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  
  他走进院子,在一截断墙边站住,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烟痕。
  
  "这墙上的烟痕,是门里那口大炉子熏的。"郑砺说,"炉子没了,印子还在。"
  
  铁兴站起来,走进正屋。屋里空得厉害,房梁上积着土,角落里歪着一张缺了腿的凳子。
  
  他站在屋子中间,抬头看了一会儿,又退出来。
  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,指腹蹭过一道旧痕,顿了顿,才松开手。
  
  "这门框上的印子,"他说,"是我小时候拿锤子磕的。师父罚我站了一下午。"
  
  他站在门口,又说:"师父以前,夏天就在这门口打铁。天热,他把砧台搬到门口来,一边打铁,一边看着巷口——怕我们几个溜出去耍。"
  
  "那会儿,你溜得最多。"郑砺说。
  
  铁兴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  
  他去了旁边的厢房。门框歪着,里头也空着,只有一个倒地的柜子。
  
  他弯腰把柜子扶起来,柜门开了,里面空空的,只有一层土。他伸手在柜子里摸了摸,又摸了一遍,才把柜门合上。
  
  郑砺去了另一间屋子。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块废铁,拿在手里看了看,又放下,说:"这块坯子,那年师父说火候没到,让我重新打。"
  
  铁兴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块废铁:"这坯子的料子不错,扔了可惜。"
  
  "是可惜。"郑砺说,"那会儿日子紧,一块好料要省着用。师父嘴上骂,手底下却从没亏过咱们这些徒弟的饭。"
  
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  
  殷蕊小声对段薇说:"这院子以前,一定很热闹。"
  
  段薇没说话。她看着地上那圈黑印子——她看得出,那是一个炉子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留下的。这么大一圈,得烧多少铁,才能留下这样的印子。
  
  殷蕊走进院子,站到铁兴身边,想说些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
  
  段薇在院子一角,轻声对殷蕊说:"让他多待会儿。"
  
  铁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走到墙角的柴棚边,伸手摸了摸塌下来的木头。
  
  "这柴棚,是师父带着我们搭的。"他说,"那年下大雨,塌了半边,师父骂骂咧咧,带着我们搭了一整天。"
  
  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他抬头看了看正屋,又看了看门槛,像是在想什么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"师父有个习惯。"
  
  郑砺看他:"什么习惯?"
  
  "他有个藏东西的地方。"铁兴说,"我小时候撞见过一回,他从墙角的砖头后面拿东西。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动那里。"
  
  他走到墙角,蹲下,伸手在门槛底下摸索。没摸到东西,他又沿着墙根摸过去,指节在青砖上轻轻敲,一块一块地敲。
  
  敲了几块,都不是。他停下来,想了想,又往左边挪了挪,接着敲。
  
  殷蕊好奇地压低声音:"他在找什么?"
  
  "不知道。"苏尘说。
  
  铁兴摸到墙角一块青砖,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,声音有点空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随身的小刀,用刀尖沿着砖缝撬了撬,砖松动,被他抽了出来。
  
  砖后面是空的。
  
  铁兴的手顿住了。
  
  他慢慢探手进去,摸出一个油布包来。油布包得严严实实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摞书。
  
  纸页泛黄,有的卷了边,封皮上用墨写着字——《百锻门铸器要略》《炉火经》,还有几本没有封皮,只在头一页写着字,是手抄的。
  
  铁兴蹲在地上,一本一本翻过去,手有点抖。有几页画着炉子的图样,有几页是锤法的分解,笔迹潦草,却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。
  
  郑砺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,看见那摞书,沉默了很久,才说:"……是师父的笔迹。"
  
  铁兴没抬头。
  
  他翻到一本的末页,停住了,手指压在纸页上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  
  风从破了的窗洞灌进来,吹得纸页翘起一角。铁兴伸手,把纸页按平,一本一本重新包好,塞回那个墙洞里,把砖塞回去,又用脚踢了点土掩上。
  
  "不带走吗?"殷蕊问。
  
  "现在不。"铁兴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"等走的时候再来拿。放这儿,比带在身上安全。"
  
  郑砺点了点头:"对,先放着。这两年,这院子就没人来过,这才能一直留在这。"
  
  "到时候,我跟你一起来。"郑砺又说。
  
  铁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  
  "重建百锻门那事——"郑砺开口,"算我一个。"
  
  铁兴看他。
  
  "邵平他们都应了。"郑砺说,"我这个当师兄的,总不能落在后头。"
  
 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望院子,然后把门带上,门轴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  
  出了巷子,继续往西走。
  
  铁兴走在前面,步子比刚才稳了些。郑砺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路没说话。
  
  殷蕊跟在后面,轻声问苏尘:"那些书……是他师父藏的?"
  
  "嗯。"苏尘说,"应该怕被人搜走,先藏进了墙里。"
  
  殷蕊想了想,没有再说下去。
  
  苏尘问郑砺:"那个幸存者,叫什么?"
  
  "阿芦,何阿芦。我听说有一个门派与百锻门有一样的遭遇,那个门派叫望海阁。"郑砺说,"之后便一直打听望海阁的事,后来打听到,城外住着个望海阁的姑娘。"
  
  "头一回见她,她隔着门缝看我,不敢开门。"郑砺说,"我说我是百锻门的,她才把门开了一条缝,但也只告诉了我一些事,其他具体的她不敢说。"
  
  又走了一程,远远看见了西城门。
  
  出了城门走了一段,接着往南离开官道走小道,那里是大片的荒地。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,零星几间土屋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。
  
  郑砺带着他们,沿一条土路走了一截,在一间土屋前停下来。
  
  土屋的院墙矮,屋后有一小片菜地,种着几垄菜。屋前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一个姑娘正蹲在门口择菜。
  
  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郑砺,愣了一下:"郑大哥?"
  
  "阿芦。"郑砺说,"我带了人来。"
  
  那姑娘的目光落在郑砺身后——苏尘、铁兴、殷蕊、段薇。她手里的菜停住了,警惕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。
  
  郑砺说:"这位是我师弟,铁兴,这三位是他的朋友,而这位,是瀚北王世子。"
  
  "世子殿下?"阿芦惊讶地看向苏尘。
  
  "嗯,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。"
  
  阿芦犹豫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菜,站起来,把门推开:"……进来坐吧。"
  
  屋子小,收拾得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把凳子,墙角堆着些晒干的野菜。墙上拉着一根绳,挂着几件旧衣裳,洗得都发白了。
  
  靠窗的小桌上,放着一块磨了一半的海玉,旁边搁着凿子和砂石。
  
  殷蕊看见了,问:"这海玉,是你磨的?"
  
  "嗯。"阿芦说,"闲着的时候磨的。小姐教我的。"
  
  殷蕊没有再问。
  
  阿芦给几人搬了凳子,又拿碗倒了水,一人递了一碗。
  
  殷蕊接过碗:"多谢。"
  
  阿芦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"……不用谢。"
  
  递到苏尘面前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攥了一下,才松开。她自己坐在床边,搓了搓手:"世子殿下,你刚刚说要查那件事?"
  
  "嗯。"苏尘说,"郑砺查到,玉衡城里被灭的门派不止一家。"
  
  阿芦低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"我叫何阿芦,原来在望海阁。"
  
  "郑砺和我说过了,望海阁具体是做什么的?"
  
  "望海阁是城里的一个小门派,会收一些弟子,教一些功法招式,靠着海玉的生意过活。人不多,日子还算过得下去。"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"但望海阁......已经不在了。"
  
  铁兴这时开了口:"我也是被灭的门派——百锻门。"
  
  阿芦愣了一下,看了看铁兴,又看了看郑砺,像明白了什么,点了点头。
  
  "郑大哥头回来找我的时候,我不信他。"她说,"我躲了好几年,谁都不敢信。后来他说,他也是被灭门的,百锻门。我这才信的。"
  
  "百锻门,我躲在城外的时候,听人说起过。"她看着铁兴,"也是莫名其妙被安了罪名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"
  
  阿芦问苏尘:"世子殿下……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个?"
  
  苏尘说:"铁兴想要重建百锻门,在那之前先要把一切都查清楚。而且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我身为世子,听到这种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。"
  
  阿芦看着苏尘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"这些年,我一直想,为什么?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,却要遇上这种事。我想找地方伸冤,却不知道该去哪。"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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