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我现在不是在好好过日子? (第2/2页)
顾溪站直了身子,把手抄进羽绒服兜里,没接话。
镜头慢慢往前推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煤块落下去的声音。
按照剧本,这场戏探讨的是两代女人的活法。
但真到了镜头前,所有宏大的词都被拆成了柴米油盐。
蔺清和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扎着的存折,还有几张泛黄的粮票,连带着顾溪初中时的三好学生奖状,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边。
“这是你爸当年厂里给的工伤钱,剩了三千七,我都存了死期。”蔺清和把饼干盒推到炕沿边,“你哥买房我贴了五万,你当年去北京上学,花了四万二。妈记着账呢,没偏谁。”
顾溪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,眉头动了一下。
她演的女儿在这座老房子里住了十八年,拼了命考出去,就是想甩掉这种连两毛钱都要算计的日子。
可真等到要把老太太接走,把老房子锁死的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底气,都是老太太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。
“我都工作多少年了,不要你的钱。”顾溪伸手把盒子推回去,声音放得很低,“到了那边,就好好过日子,和我爸逛逛公园,享受生活,不好嘛?”
蔺清和停下动作,抬起头看了顾溪一眼。
那一眼只有老辈人看年轻人的迟钝和不解。
“什么叫好好过日子?难道我的前半生都不是在好好过日子?”蔺清和把饼干盒抱在怀里,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,“二十岁进厂,二十二跟你爸扯证,生你的时候大出血,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。那年头连红糖都没有,你奶奶拿苞米面给我冲糊糊喝。我这一辈子,把你们拉扯大,努力经营这个家,难道没有好好过日子?”
监视器后面,吕娇屏着呼吸,死死按着对讲机,没喊停。
副导演在旁边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计时器,已经过去八分钟了。
屋里的戏还在继续。
蔺清和心里其实一直在掂量顾溪。
十五分钟的长镜头,没有任何背景音乐烘托,完全靠台词气口和肢体动作撑着,一旦谁接不住,整条戏就成了白开水。
可这八分钟下来,顾溪连一个多余的小动作都没有。
她就站在那间破屋子里,脊背微微有些驼,那是常年在外打拼的小职员特有的疲态。
“妈。”顾溪开了口,喉咙里带着点干涩,“你后悔过吗?”
台词本上原本写的是女儿质问母亲为什么不为自己活一次。
顾溪这个时候却又改了,改得更短,也更扎心。
蔺清和手里的动作滞了半秒。
她摸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,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表情:“后什么悔?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。你小姨二十五守寡,一个人带三个孩子,连炕都没换过新的。我好歹进过厂,拿过退休金,你们俩也都全须全尾地长大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把铁皮盒扣严实,发出清脆的一声铁皮碰撞声。
“倒是你,三十出头了,不结婚,不生娃,一个人在那个大城市里租房住。你天天跟我说你是在为自己活,你活明白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