笫七章:旧人相见 (第1/2页)
海风卷着几片枯叶,擦过秦烈的肩膀,砸在脚边。
大刘刚往前蹭了半步,想打圆场,秦烈已经抬脚往前走了。
靴底碾过枯叶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,脚步声沉稳,一步步走向宿舍区深处。
空气里全是咸湿的海腥味,混着夜露的潮气,裹着秦烈周身,挥之不去。
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,投在坑洼不平的煤渣路上,每走一步,影子就跟着晃一下。
大刘跟在秦烈身后半步,几次想开口说江兰平时不是这样的人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刚才江兰那副惊恐躲闪的样子,他全看在眼里,也明白这里面肯定有事儿,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。
宿舍区尽头的第三排,最东边那间空出来的板房,就是给秦烈留的。
门口堆着半袋新换的煤球,窗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,墙根靠着一把掉了漆的扫帚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大刘掏出钥匙打开门锁,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潮气涌出来,混杂着新刷墙的石灰味。
“张哥吩咐过,提前给你收拾好了,床是新换的铺板,褥子也是干净的。”
“要是冷,柜子里还有一床旧被子,你先对付着住,缺什么明天跟我说,我给你补上。”
大刘站在门口,指着屋里的陈设一一交代,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就住你隔壁第二间,有事你喊一声就行,我随叫随到。”
秦烈走进屋里,目光扫过一圈。
十五平米左右的空间,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在北墙,西边放着一个掉漆的三屉桌,墙角立着一个旧木柜。
窗户对着外面的小路,装着简单的钢筋防盗网,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比他在监狱里的通铺强太多了。
他转过头对着大刘点了点头:“谢了,挺好的。”
大刘笑了笑,挠了挠头:“那你早点休息,一路折腾也累了,我不打扰你了。”
说完带上门,轻手轻脚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海风刮过电线,发出呜呜的呼啸声,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哗哗声,隐隐能听到隔壁宿舍传来的呼噜声,低沉均匀。
秦烈放下背上的帆布包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,夜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哗响,带着咸湿的潮气扑在脸上。
他解开外套扣子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圆领衫,掌心因为攥得太久,渗出薄薄的一层汗。
江兰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,像根刺一样拔不掉。
五年前江涛葬礼上,江兰穿着黑孝,眼睛肿得像核桃,却还死死拉着他的手。
那时候她说:“秦连长,小涛跟着你执行任务,死得光明正大,我们不怨你,你自己多保重。”
那时候江兰的手虽然抖,却很坚定,可刚才在码头,她眼神里的惊恐和躲闪,像针一样扎人。
她怕的不是自己,是怕自己连累到她现在的家。
秦烈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,有些事儿不是不想问,是不能问。
既然她选择了现在的日子,自己就不该再去搅乱那一潭死水。
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包里东西很少,几件换洗衣服,和一本卷边的日记本。
日记本封皮已经磨白了,那是江涛生前留下的唯一念想。
秦烈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年轻战士掌心的温度。
窗外风声更紧了,像是在呜咽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他坐在床边,没开灯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淹没了狭小的房间。
隔壁大刘的呼噜声停了,大概是翻了个身,接着又是均匀的呼吸声。
这声音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、属于活人的气息。
在里面的那些日子,夜里最怕的就是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隔壁铺位上死人一样的沉寂。
现在听着这呼噜声,反倒觉得踏实。
他从包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,只是咬着烟蒂,尝着那股淡淡的烟草苦味。
江兰现在的丈夫,听大刘说是个跑船的,常年不在家,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不容易。
刚才在码头,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,充满了戒备和敌意,像只护食的狼。
秦烈理解那种眼神,换做是他,也会这样。
一个坐过牢的前连长,突然出现在自己妻子面前,谁都会多想。
更何况,他和江兰之间,还隔着一条江涛的命。
那条命,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。
他把烟拿下来,夹在指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,看着那根烟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五年了,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,可今天见到江兰的那一刻,心里那道结痂的伤口,又被狠狠撕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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