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下海 (第1/2页)
天亮前,陆铸把要带的东西,一件一件数齐了。
图纸本·天工揣进怀里,种子盒·百谷挂在腰后,听风锤——没带。他掂了掂锤子,又搁了回去,换上一把尺——旧世的老卡尺,黄铜的,爷爷传下来的,量铁用了半辈子。他说:“锤子敲的是响,尺子量的是准。海底的东西,是咱没见过的,先量,别先敲。“
蒋伯连夜从仓库里翻出一套潜水衣——旧世的货,橡胶的,补丁摞补丁,氧气瓶是铁皮的,阀门还能拧动。他拧开阀门试了试,气声嘶嘶的:“还能用。就是年头长了,下水胆子得壮。陆师,要不……要不再等等?联盟那边,铁蛋老爷子已经知道信儿了,他派的水下队,后天就能到。“
“等两天,海不知道还能等几天。“陆铸把潜水衣抖开,袖口上有片锈斑,他看了一眼,“锈了但没透,还能走一趟。老蒋,船借我用。“
“船给您备好了,就系在老码头那根桩上。“蒋伯说着,又添了一句,“——就是您昨儿说'锈铁看门'的那根。“
陆铸没言语,套上潜水衣,把卡尺在腰上别牢,氧气瓶背好。拾风追到船边,蹲在栈桥上,眼巴巴看着他。陆铸回头,看了一眼这小子:
“塔上的活记牢了:筷子动一下,记一下;钟响,记几响;海面上有个啥异样的,都记。等我上来,一样一样说。你要是耍滑——“
“我记牢了!“拾风喊,“陆老伯,您得回来,我还等着您教我打刀呢!“
“行。回来就教。“陆铸说完,一脚踩进船舱。铁壳船摇晃了一下,缓缓离了岸。
晨光刚冒头,海面灰蒙蒙的,潮正退到半腰。陆铸沿老码头往东,过了浅水,把船头对准海沟那一片。他划得不快,稳稳的,桨入水无声——百年的老手艺,划船跟打铁一个理,力气使在刃上,不在柄上。
船到海沟边缘时,天光大亮。他低头看去,水色在这里断了一截:别处是青的,底下看得到砂;这片是墨的,深不见底。他放下桨,摸出怀表看时间,又看了一眼岸上塔楼的方向——塔楼上,拾风的身影小小的,蹲在栏杆上,朝他挥了挥手。
陆铸把船锚沉下去,锚链放尽,锁好船。他坐在船沿,闭眼,把呼吸调匀。海水在船底下,缓缓地,一起一伏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——咚咚,咚咚,稳的。他又听潮——哗,哗,稳的。他等的那三下钟鸣,没有来。他等的那根筷子,也没有露头。
“不来也好。“他低声说,“它不来迎,我就登门。“
他翻身入水。水很冷,隔着橡胶衣,冷气还是咬进骨头里。他顺着锚链往下潜,一口气憋到周身环境光暗下去,才把氧气阀拧开,呼出的气泡咕噜噜往上升。越往下,水越沉。眼前——黑,墨一样的黑,看不见五指。
他数着锚链。一节,两节,三节——每节约一丈。到第十节时,水压开始压耳朵,他吞咽了两下,耳膜“啪“地通了。到第二十节时,他的手指尖开始发麻——不是冷的麻,是压强的麻,像有十只手在捏他的骨头。到第三十节时,他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有自己的心跳——咚咚,咚咚——在头盔里回响。
陆铸没有头灯。他在黑里停住,把耳朵贴向水——隔着潜水帽,听不太清,但他不靠耳朵——他靠手。他伸出右手,指腹贴上潜水衣,隔着橡胶,去“摸“水的动静。听风辨金,摸的是金属内部的应力,可这会儿,水就是金属——水深百丈,压强之下,水稠得像砧上待淬的钢,每一道暗流、每一缕温差,都是它内部的一道纹路。
他摸到一股暖流。从正下方,缓缓地,往上顶。
暖流。海底有热源——不是火山,是“出息“的东西,像一台转了一百年的机器,还在发热。陆铸顺着暖流往下潜,潜了不知道多久,头顶的光早就没了,只有锚链的触感在手里,一节一节,数着深度。锚链到头时,他离底还有一段,松开手,让身体继续沉。
脚底先触到东西。软,滑,是泥沙。陆铸在泥沙里站定,水压灌得耳朵里嗡嗡响。他蹲下去,手掌按上水底——按到一片平整的、硬的东西,不是泥,不是礁。
是金属。
陆铸的指尖在金属面上移过。纹路,铆钉,焊缝——他闭着眼,把手掌贴平,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摸。焊缝齐整,铆钉间距规整,金属是合金的,锈了一层,但底下还有硬骨。这是一个“顶“,平平的顶,光滑得像一口锅的锅盖。
他量了量。卡尺卡在盖沿——丈二的直径。丈二,旧世的规制。旧世打东西,讲究尺寸:种子库的门,丈二宽;听风堡的闸,丈二高;流沙堡的井口,丈二方。这一口海底的盖,丈二。不是巧合——是旧世用丈二,给每一样要紧的东西,定了同一个宽窄。门一样宽,人就好进。
钟声,就在这口盖的底下。
陆铸从腰间摸出卡尺,卡尺的尖头碰上金属面,轻轻磕了一下。“叮“——一声极细的回响,传过水,传进他手骨里。他屏住气,再磕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回声在金属盖里转了一圈,每一圈的尾音,都往盖中心汇——汇到一个点上。他拿卡尺的尖头,顺着回声的汇点挪了挪,挪到正中。
正中有一个凸起。不大,拇指粗细,微微凸出金属面。他摸了一圈——圆的,顶部有一个小凹槽,像一粒螺丝的十字头。他拿卡尺尖头插进凹槽,轻轻转了一下。没动。转了第二下,盖底传来一声“咔“——极轻的,像锁簧弹了一下。
他停住了。不敢再转。
盖板底下,那个心跳一样的脉动,忽然变了节奏——从一下一下的匀速,变成了“咚、咚咚——咚、咚咚“的节拍。像什么东西,在底下,醒了过来,听见了有人在上头,在敲门。
陆铸把卡尺收好,重新把手掌贴上那片顶盖。他摸到一条缝——盖与壁之间,有一条极细的缝。他的指头顺着缝走,走了一丈多长,缝到头了,拐了个角,又走一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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