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先签好的合同 (第1/2页)
林川在档案室,找到小蝶的合同,是在第三天下午。
他借着整理新员工档案的由头,把那三份新合同,一本一本翻过去。
档案室的灯,白得晃眼。他坐在角落的桌子边,面前摊着一摞文件,手里一支笔,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前两份,都是普通的新员工合同。填得工工整整,违约金一栏,写的都是五万。
第三份,是小蝶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,扫了一眼身份信息。照片是小蝶,素面朝天,像是很久没照过相了。姓名那栏,被人用涂改液盖过一层,下面压着的字,看不清。
他翻到第二页,看违约金条款。白纸黑字,五万。
他翻到第三页,签字那一栏。
签名歪歪扭扭,像是一笔一笔,被人握着写出来的。
他看了一眼落款日期。
心里,咯噔一下。
那日期,比小蝶到海蓝那天,早了三天。
人还没到,字先签了。
林川把那本合同,放回原位,手指,却凉了半截。
他见过太多签字——被骗签的,被逼签的,被哄着签的。
可这一份,不是小蝶签的。
是小蝶还没到海蓝之前,有人替她签的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三份合同归好,又把那摞文件,按原来的顺序放回架子上。
位置,分毫不差。
出了档案室,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站了很久。
那份合同,他记住了每一个字。
从日期,到签名,到那个被涂改液盖住的姓名栏。
一个还没到的人,已经欠下了五万块的债。
下午,林川端盘,经过办公区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他听见红姐的声音,从里面传出来:
“……你自己算算,五万块,端盘子一个月八千,扣掉吃住、扣掉工服、扣掉罚款,到手能有五千就不错了。你端一年,也还不清。”
林川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停。他端着托盘,继续往前走,到了办公室门口,正好看见门缝里,红姐坐在桌边,小蝶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红姐的声音,慢条斯理,“你自己想清楚。端盘子,一年。坐着陪客人喝酒,两三个月。账摆在这儿,你自己选。”
小蝶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是想跑,也行。”红姐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我们这儿,跑了的不是没有。抓回来的,下场你也看得到。再说,你家在哪儿,我们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小蝶的手,攥紧了工装的衣角。
那截手腕上的红痕,还没消。
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懂事了。”红姐放下茶杯,声音慢下来,“你看你那些姐妹,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。你以为端盘子就干净了?一样是陪笑脸。与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还不清,不如趁年轻,把账还了,风风光光地走。”
“我……”小蝶的声音,从门缝里挤出来,“我不想陪酒。”
“行,那你就端盘子。”红姐一点也没生气,语气甚至温和了,“端到你哪天想通了,自己来跟我说。”
“我不逼你。我一直都不逼人。”
林川在门口,站了两秒,端着托盘,走了。
他没进去。他也不用进去。
红姐最后那句话,他听得清楚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
他见过这种人。
越是说“不逼你”的,越是在逼你。
她不打你,不骂你,她只是把账摆在你面前,让债务、让环境、让你自己,一天一天,把你的底线磨光。
杀人不见血。
红姐的话,他一句一句,都在心里拆开了。
五万,是真的。合同上白纸黑字,他今天亲眼见过。
端盘子一个月八千,是真的。可那是账面上的数——扣掉吃住一千五,扣掉工服摊派三百,再扣掉莫名其妙的罚款,到手能有五千,就是烧高香。
八千减五千,一年下来,窟窿只会越滚越大。
因为罚款的名目,是红姐说了算的。
她说你碰了杯子,你就碰了杯子。她说你洒了酒,你就洒了酒。你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。
五万块,端盘子要端一年。
可那个账,永远有人给它添新数。
他把这笔账,在心里,算了一遍又一遍。
没有一笔,算得清。
这不是一笔债。这是一个永远还不起的圈套。
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问端盘子的姐妹。”红姐的声音,从门里追出来,“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小蝶没有回答。
林川端着托盘,走远了。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。
门缝里,小蝶还站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一根被压弯的草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草。
风一来,就弯。弯着弯着,就再也直不起来了。
晚上,林川收工,去后厨还托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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