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娘亲的信 (第1/2页)
马老爷说完那句话,屋里便静了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窗外沈家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。林灼华坐在床沿上,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她已经顾不上了。她盯着马老爷的手,盯着他慢吞吞地伸进怀里,掏出一封信来。
那信是泛黄的,黄得像秋天晒干了的玉米叶子,边角磨得起毛,折痕处已经发白,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遍。马老爷的手有些抖,他递过来的时候,指头在信纸上按了一下,又缩回去,像是舍不得,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这是你娘临终前托我转交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灼华的心口上。
她伸手去接,指尖抖得厉害。她这辈子抡过棍子、砸过嫁妆、跟粽子干过架、被黑衣人一掌拍飞过——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。可这封信,薄薄的一封信,她伸手去接的时候,手在抖。
信纸在她手里轻飘飘的,她却觉得重得像压着一座山。
马老爷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。他一个在泰山脚下有头有脸的人物,此刻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掏出去。
林灼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信纸上的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,像是写字的人一笔一笔地、仔仔细细地写完的。可那字迹又力透纸背,有些地方纸背都凸起来,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,手指用力,恨不得把笔尖戳穿纸面。
“灼华,娘对不起你。”
第一行字,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——渔村里的孩子皮实,摔了碰了,爬起来拍拍土就接着跑。她娘走得早,她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亏都咽过,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。
可看见这几个字,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砸在信纸上,“啪嗒”一声,把那个“灼”字洇开了一小团墨迹。她赶紧用手去擦,又怕把字擦坏了,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但娘不后悔。”
她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想过无数次,娘临走前会说什么——是会喊她的名字?会让她好好活下去?还是会告诉她仇人是谁、让她替自己报仇?她想过很多种可能,唯独没有想过这一句。
“但娘不后悔。”
不后悔什么呢?不后悔生了她?不后悔把她留在渔村?不后悔自爆血脉、尸骨无存?还是……不后悔走这条路?
林灼华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娘的笔迹在“悔”字最后一笔上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写到这里犹豫了片刻,又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最终还是一笔落定。
“你要好好活着,别报仇,找个好人嫁了。”
她看完这句话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别报仇”——她娘说“别报仇”。
她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,指甲几乎要戳穿纸面。她娘不让她报仇,她娘让她好好活着,找个好人嫁了。她娘用最后一口气,写下的不是什么深仇大恨,不是什么冤屈不甘,而是“别报仇”。
“俺娘傻。”
她声音发颤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她越不让俺报仇,俺越要查到底。”
马老爷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娘说这话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。”
林灼华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:“啥表情?”
马老爷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他看了她很久,像是透过她,在看另一个人。
“倔。”他说,“她说‘别报仇’的时候,眼神跟你现在一样倔。”
林灼华笑了,笑得眼泪又掉下来:“那她就是知道,俺不听她的。”
马老爷没接话,只是又叹了口气。他在屋里踱了两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外面日头正好,庭院里的老槐树被阳光晒得油亮亮的,树荫底下趴着一只花猫,懒洋洋地打着盹。
“你娘当年走的时候,”马老爷望着窗外,声音低缓,“我劝过她,说你别去,你去了就回不来了。她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她说‘我要是能回来,我就回来;我要是回不来,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灼华。她要是问起来,你就告诉她,娘从来没后悔过。’”
林灼华攥着信,指节发白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没回来。”
马老爷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可林灼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又把信看了一遍。这一遍,她看得格外仔细——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一笔一划地看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她看见“娘对不起你”那行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儿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落了滴泪。
她娘的眼泪。
林灼华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她没再哭——或者说,她把眼泪咽回去了。她睁开眼的时候,眼眶还是红的,但目光已经变得又硬又亮,像淬过火的铁。
“马老爷。”她开口,“俺问你个事。”
马老爷转过身来:“你说。”
“天机阁的人在找引眉血脉,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找了二十年了?”
马老爷点了点头。
“那俺娘当年走的时候,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?除了这封信——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?”
马老爷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娘留下了一本手记,但不在我这儿。她走之前,把一部分东西托付给了别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孙大嗓。”
林灼华一愣:“孙大嗓?”
“对。”马老爷说,“你娘当年补天的时候,孙大嗓是给她打下手的老工匠。你娘走之前,把一卷手记和一些工具托付给他——说等你有本事了,就交给你。”
林灼华心里一紧。她想起孙大嗓——那个嗓门大得能震得房梁掉灰的老头,那个腰间挂着酒葫芦、穿着补丁短褂、总爱说“听我说完”的老头。他一直在附近转悠,原来不是巧合。
“那孙大嗓现在在哪儿?”
“他今天应该会来。”马老爷说,“我让人给他捎了信。你娘的事,他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林灼华攥着信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,又看了看马老爷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马老爷,谢谢你把信给俺。”
马老爷摆了摆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不用谢。你娘让我保存了二十年,我今天算是交出去了。”
他说完,又看了林灼华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说出来,只是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,背对着她说:“灼华——你娘让你别报仇,不是因为她不想报仇。是因为她知道,报仇这条路太难走了。她舍不得你走。”
林灼华没说话。
马老爷推门出去了,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里还攥着那封信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信纸吹得微微晃动,她赶紧用手按住,像是怕它飞走。
她又看了一遍那封信,然后慢慢把信纸折好,贴着胸口放进怀里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目光又硬又亮。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你舍不得俺走,俺知道。可你走的那条路,俺不能不走。”
她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马老爷走后,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,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歪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林灼华坐在床沿上,信纸贴着胸口,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纸页的棱角。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尖上沾的那块泥巴——那是从泰山奶奶庙一路带回来的,黑乎乎的一小块,干裂得像龟壳的纹路。她想起她娘信里那句话:“你要好好活着。”可她娘自己,却连好好活着的机会都没有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被一大团棉花塞住了,喘不上气。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坐回去,把信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字迹娟秀,但有些地方笔画微微发颤,像是写信的人握笔的手在抖。她用手指轻轻描过那些字,指尖能感觉到纸面上凹下去的笔痕,力透纸背,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你娘写信的时候,手都在抖,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,“她肯定是边写边哭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把信又折好,塞回怀里,然后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院子里,沈玉郎正蹲在台阶上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。他听见门响,赶紧站起来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,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……你出来了?粥凉了,我再去热热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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