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老梁上的王字 (第2/2页)
苏晚则拿起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。
信纸很脆,她展开得极慢。信是赵鹤年的笔迹,抬头写着“锡麟兄亲启”,落款日期,正是周慎之口中那场“师门风波”爆发前不久。
信的措辞,极其恭敬,甚至带着一丝哀求。苏晚逐字逐句读下去,脸色,却越来越凝重。
信里,赵鹤年提到了一个叫“安德森先生”的外国客商,说对方愿意出高价,收购一批“中式木作的全套结构图样与核心榫卯样板”,并希望通过王锡麟的关系,拿到王派“压箱底的东西”。赵鹤年在信里劝师父:这是一笔能让整个营建社、让所有匠人都“翻身过好日子”的大钱,恳求王锡麟松口,把图样交出去,与外商“合作”。
而信的末尾,赵鹤年写道——
“……兄若执意不肯,弟亦只能自行其是。安德森先生言,东方的好东西,与其烂在泥里,不如让它在全世界发光。弟以为然。望兄三思,莫要为了一个‘守’字,断了众人的财路,也断了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。”
工坊里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——
“安德森……”陆保言立刻抓住了这个名字,“这很可能,就是W那张合影里的外国合伙人。赵鹤年当年,想把王派的核心图样卖给一个叫安德森的外商,你爷爷不同意——这,极可能就是师徒决裂、赵鹤年被逐出师门的直接***。”
苏晚握着那封泛黄的信,只觉得三十年前的那场风波,第一次,向她露出了真实的一角。
她一直以为,赵鹤年被逐出师门,或许是手艺之争、或许是品行之过。可现在看来,这背后,牵扯的是一个外国买家,是一整套王派核心图样的去向,是“守”与“卖”之间,无法调和的决裂。
“而这个安德森,”苏晚缓缓抬头,目光锐利,“和今天上门的HOLM,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条线?三十年前,他想买爷爷的图样没买成;三十年后,HOLM又要来买我的榫卯专利。陆保言,你不觉得,这太像了吗?”
“像,像得可怕。”陆保言神色肃然,“都是在晚序最困难的时候出现,都要核心的东西——当年要图样,现在要专利。我立刻去查HOLM的创始家族,看看三十年前,有没有一个叫安德森的人。”
鲁七在一旁,听完这封信,沉默了很久,才闷声开口。
“我现在,多少明白你爷爷当年为什么那么决绝了。”老人家摩挲着那叠营造图样,眼眶发红,“他守的不是几张纸。他守的是,王派的根,不能从他手里,流到外头去,再被人包装成别人的东西。他把赵鹤年逐出师门,心里,怕是比谁都疼。”
苏晚轻轻点头。
这一刻,她忽然无比真切地理解了爷爷,也理解了自己面对HOLM时,那种近乎本能的抗拒——那不是固执,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、一个手艺人对“根”的守护。三十年前,爷爷守住了;三十年后,轮到她了。
她把那叠珍贵的营造手稿和信,珍重收好,忽然想起什么,又问:“七叔公,我爷爷笔记里反复提的半部《木经图谱》,会不会,也和这些外流的图样有关?”
鲁七一愣,神色变得凝重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赵鹤年当年想卖没卖成的,是‘全套图样’。”苏晚一字一句,思路越来越清晰,“可我爷爷手里,最核心的,是半部《木经图谱》。如果安德森当年没有死心,如果这三十年来,一直有人在找这半部图谱——那今天HOLM想要的,恐怕从来不只是我晚序的商业股权。”
“他们真正想要的,是王派榫卯最核心的、那半部图谱。”
话音未落,苏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卡尔森发来的信息,措辞依旧优雅客气,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催促:
【苏女士,合作的事,考虑得如何?HOLM的诚意和耐心,都是有限的。明晚我设了私宴,希望能听到您最终的答复。另外——我个人对中国传统木作极感兴趣,听闻令祖王锡麟先生留有一些珍贵的手稿图样,若方便,可否借宴一观?相信我们会有很多,跨越时间的共同话题。】
苏晚盯着最后那句话,瞳孔,骤然收缩。
她还没对外透露过半个字,HOLM的投资总监,怎么会这么快,就精准地知道了——爷爷留有手稿图样?
那只藏在三十年前的手,仿佛穿过漫长的时光,再一次,精准地,伸向了王派最核心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