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两条路 (第1/2页)
HOLM的会谈,安排在家博会附近一家酒店的顶层会客室。
落地窗外,是上海连绵的城市天际线。卡尔森显然做足了功课,PPT做得极其漂亮,一组组数据、一张张全球门店的照片,勾勒出一条金光闪闪的捷径。
“苏女士,我先表明HOLM的诚意。”卡尔森开门见山,推过来一份条款摘要。
第一,HOLM向晚序注资,占股百分之三十五,注资额是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的数字——足够晚序彻底摆脱眼下的木料困局,还能一口气建起现代化的智能工厂。
第二,HOLM向晚序开放全球三百多家高端门店和成熟的海外供应链,包括被锁仓的那些硬木——对HOLM这种体量的巨头而言,全球木料货源,不过是一封邮件的事。
第三,HOLM承诺,帮助晚序登上米兰、科隆等国际顶级设计周,真正“走向世界”。
条件优渥到近乎梦幻。
可当苏晚翻到后面,附加条款的字里行间,那一根根无形的线,也随之浮现。
其一,HOLM占股百分之三十五,加上后续融资的优先认购权和董事会席位,事实上将拥有对晚序“重大经营决策”的一票否决权。
其二,为“适配全球市场审美与标准”,晚序的产品设计,需经HOLM总部的“全球设计委员会”审核通过方可量产——也就是说,苏晚的设计,从此不再完全由她说了算。
其三,也是最让苏晚心头一紧的一条:HOLM希望将“榫卯”相关核心结构,注册为双方共有的“联合设计专利”,由HOLM负责全球布局。
“苏女士,我理解东方匠人对‘纯粹’的坚持。”卡尔森依旧微笑,话术滴水不漏,“但纯粹的手艺,是走不进全球主流市场的。西方消费者有他们的审美习惯和使用场景,我们需要做一些‘本地化改良’。您出灵魂,我们出肌肉和舞台,这是双赢。”
“想想看,您不是正被原材料卡着脖子吗?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恰到好处地点破,“只要您签字,明天,那些被锁仓的木料,就会重新出现在您的工厂门口。这个世界上,能用钱解决的问题,对HOLM来说,都不是问题。”
——
从酒店出来,苏晚一路沉默。
她没有当场答应,也没有当场拒绝,只说需要和团队商量。陆保言全程陪同,却几乎没有开口——他很清楚,这种关乎晚序“姓什么”的抉择,必须由苏晚自己拍板,他可以帮她看清条款里的每一处陷阱,却不能替她做决定。
当晚,共生工坊,灯火通明。
晚序核心团队,为HOLM这份邀约,爆发了成立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论。
“我先说,我坚决反对。”鲁七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,态度鲜明,“什么叫‘榫卯注册成联合专利’?说白了,就是拿我们的手艺,去换他们的钱,换完,这手艺就有一半姓了洋!还有那个‘设计委员会审核’,他洋人懂什么榫卯?到时候让我们把万象亭改成他们喜欢的样子,改还是不改?老祖宗的东西,不能在我们手里变了味!”
“七叔公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负责对接乡村匠人合作社的一位主管面露难色,“可现实是,木料被锁了,价格翻了一倍。金奖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,乡下十几个合作社、上百号匠人,都指着这批活吃饭。我们要是交不出货,违约赔款是小事,那些刚看到盼头的匠人怎么办?HOLM的钱和渠道,是真能救命的。”
“救命?我看是饮鸩止渴!”
两边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毛豆缩在角落,难得地没有结巴,小声却坚定地补了一句:“我、我也不赞成。他们那条‘全球设计委员会一票否决’,跟当初住几让我们签的对赌,本质是一样的,都是想用合同,一点点拿走晚序的决定权。我们好不容易才从一个坑里爬出来,不能再跳进一个更大的坑。”
争论中,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苏晚身上。
——
苏晚没有立刻表态。
她站起身,走到工坊中央那座已经被擦拭一新、即将送去巡展的万象亭前,仰起头,久久凝视。
她想起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:“榫卯者,咬合也,承让也。两块木头各有其性,要让它们牢不可破,靠的不是钉子强行锁死,而是彼此成全、各自留缝。一旦用了钉子,看似最牢,实则木头再无热胀冷缩的余地,时日一久,反倒最先崩裂。”
资本与匠心,又何尝不是如此?
HOLM的钱,是那颗最结实的“钉子”。钉下去,眼下所有难题迎刃而解,可晚序这棵还在生长的树,也就此被钉死了生长的缝隙——设计要听别人的,专利要与人共有,连“榫卯”这两个字的根,都要被人分走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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