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西湖边的公开课 (第2/2页)

“各位，”老人声音洪亮，“我是个上海来的老木匠，今天不卖货，就给大家讲讲，咱们中国的家具，凭什么能不用一颗钉子，立住一千年。”
　　
　　他拿起一块木料，刨子翻飞，一卷卷薄如蝉翼的木花簌簌落下，刀法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经过千万次重复才能练就的韵律感。围观的人群，渐渐安静下来，被这双手吸引住了。
　　
　　“看好了，这叫燕尾榫。”鲁七手上不停，“两块木头，一个做榫，一个凿卯，不用胶、不用钉，靠的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‘咬合’。为什么能咬这么死？因为它顺着木头的脾气，越受外力，卡得越紧……”
　　
　　他一边讲，一边把刚做好的榫头卯眼，当众咬合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浑然一体，又递给前排的客人：“来，你们传着看看，使劲拽，拽坏了算我的。”
　　
　　客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去，用力一拽，纹丝不动，顿时发出一阵惊叹。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，把榫件递给七八岁的小男孩，孩子笨拙地拆开又装上，听见那声“咔哒”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仰着头问：“爷爷，木头也会‘握手’吗？”鲁七被逗得哈哈大笑，蹲下身，认认真真地答：“会呀，这就叫榫卯，是咱们中国人，让两块木头握了几千年的手。”
　　
　　这句话，被旁边的客人拍了下来，后来成了网上流传极广的一句“榫卯科普神句”。
　　
　　人，越聚越多。
　　
　　——
　　
　　木屿那边，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　　
　　他们重金营造的热闹，是“流动”的——客人拍个照、领个礼品就走；而晚序的工作台前，人是“留住”的，里三层外三层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听得入神，久久不愿散去。
　　
　　快闪店的负责人坐不住了，拨通了电话。不多时，几个看似普通“游客”的人，挤到了晚序的工作台前。
　　
　　为首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，抱着胳膊，扬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：“老师傅，讲得挺热闹啊。可我就纳闷了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，机器做得又快又便宜，你们还在这儿手工刨木头，是不是故意装情怀、卖高价？隔壁木屿一样是‘东方榫卯’，价格才你们一半，你们这不是收智商税吗？”
　　
　　这话一出，周围顿时安静下来，不少客人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。
　　
　　这是来踢馆的。
　　
　　毛豆气得脸通红，正要争辩，被鲁七一个眼神按住。
　　
　　老人家不恼，反而笑了，他放下刨子，看着那男人，慢悠悠开口：“小伙子，你问得好。机器好不好？好，又快又准，我们晚序也用机器。可你说‘一样是榫卯，凭什么贵一倍’——口说无凭，你敢不敢，去隔壁买一件他们最便宜的榫卯小件回来？”
　　
　　鸭舌帽一愣：“买就买，我怕你？”
　　
　　“不用你花钱。”鲁七从兜里掏出钱，“我出钱。你买回来，咱们当场，把两家的东西，都拆开，让各位街坊邻居，睁大眼睛看看，这一倍的差价，到底差在哪儿。敢不敢？”
　　
　　鸭舌帽没料到老人这么硬气，一时间骑虎难下，周围客人更是齐声起哄：“去买！当场比！”
　　
　　人群里，有人已经自告奋勇：“我刚从隔壁买了一个他们的榫卯小盒，我拿来！”
　　
　　场面，眼看就要朝着木屿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，一路滑去。那鸭舌帽眼神闪烁，趁着人群骚动，悄悄往后缩，想溜。
　　
　　就在这时，人群外，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“让一让，老朽也来凑个热闹。”
　　
　　众人回头，只见一位须发皆白、拄着拐杖的老人，在林栖的搀扶下，缓步走来。工作台前，几位认得他的杭州本地匠人，脸色齐齐一变，连忙恭敬地让开道路，低声惊呼。
　　
　　“是沈敬山沈老！”
　　
　　“浙派木作的泰斗，他老人家怎么来了！”
　　
　　鲁七也是一愣，他虽不认得沈敬山，却看得出这老人一身沉淀了一辈子的匠人气度，连忙拱手。
　　
　　沈敬山走到工作台前，目光先落在鲁七刚做好的燕尾榫上，又拿起那块木料，眯眼细看，用指腹反复摩挲榫口。
　　
　　老人久久没有说话。
　　
　　围观的人群，大气都不敢出。那个来踢馆的鸭舌帽，更是脸色发白，悄悄把身子藏到了人群最后。
　　
　　良久，沈敬山放下木料，抬起头，看向鲁七，一字一句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，传遍了整个展区。
　　
　　“这位上海来的老兄弟，你这一手燕尾榫——”
　　
　　所有人的心，都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