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第一把杭州椅 (第1/2页)
开榫机坏了的消息,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工坊。
毛豆急得直转圈:“晚、晚姐,问过了,全国只有上海和广州的两个工程师能修,最快也要排到下周,配件还得从德国调,没个十天半个月,这机器根本开不了工。可杭州那边,两天后就要货,这可怎么办?”
摆在苏晚面前的,是两条路。
第一条,降低精度标准,用工坊里其他几台普通设备先把货赶出来,外行人未必看得出差别,能按时交货,解燃眉之急。
第二条,死守晚序的精度标准,机器做不到的,用老师傅的手,一件一件,手工精修出来——可这样耗时耗力,师傅们要连轴转,能不能在两天内赶完,谁也没把握。
“晚晚,要不……这批先将就一下?”李师傅迟疑着开口,“差那么几丝,客人也量不出来,先把杭州的场子撑过去再说。”
工坊里,众人的目光,都落在苏晚身上。
——
苏晚走到那台开榫机前,拿起一个已经粗加工好的榫头,又拿起一个按最高标准做的样件,两个拼在一起。
普通设备做的,能咬合,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旷量,用手轻轻一晃,能感觉到虚位;而高标准的,浑然一体,纹丝不动。
这“一丝旷量”,外行确实看不出。可苏晚太清楚,它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这把椅子,用三年没问题,用五年会开始松动,用十年,就可能散架。而晚序对客人的承诺,是“能陪你很多年、能传给下一代”。
“不能将就。”
苏晚放下榫头,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我们刚在法庭上,用‘真材实料、现有技术’打赢了木屿;刚跟那么多帮我们搬家的人说,晚序做的是良心。结果回头,第一批走出上海的货,我们自己先降了标准?”她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,“这一丝旷量,客人今天量不出来,可时间量得出来。晚序这块牌子,是一刀一凿立起来的,我不能让它,毁在‘差不多’三个字上。”
“机器坏了,我们就用手。”
“0.05毫米的精度,机器能做到,鲁师傅他们练了一辈子的手,也能做到。这批杭州货,全部改用‘机器粗开、手工精修’,一件一件过我的眼,达不到标准的,宁可砸了重做,也绝不流出工坊。”
鲁七听完,原本悬着的心落了地,老人把袖子一撸,眼睛亮得吓人:“说得好!机器能坏,老夫这双手坏不了!不就是手工找精度吗?当年没这些洋机器的时候,我们做的活儿,照样严丝合缝用一百年!”
“我们也上!”李师傅王师傅齐声响应,共生工坊的陈阿公、周师傅听说了,也主动过来搭手。
一场为了“不将就”的硬仗,在共生工坊,打响了。
——
接下来的两天,工坊灯火不熄。
毛豆重新调整了排产系统,把工序拆得更细:普通设备负责粗开料、去余量,把最考验精度的“合榫、找缝、精修”环节,全部留给老师傅;他还连夜用3D打印机,做出了一批精度极高的“靠模”和“检具”,师傅们修一下,就往检具上卡一下,差一丝都能立刻发现。
传统的手感,和现代的工具,再一次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。
鲁七守在最关键的工位上,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。老人年纪大了,眼睛花,就戴上两副老花镜,每修好一个榫头,都要对着光反复看、用手反复试,确认那一丝旷量彻底消失,才肯放行。
苏晚更是全程钉在车间,和师傅们一起打磨、检验。手上磨出了水泡,挑破了,缠上创可贴接着干。阿婆们的弄堂食堂二十四小时不熄火,姜汤、宵夜、点心,源源不断地送到每个人手边。
第二天深夜,当最后一件家具——那把特意为杭州首店设计的“西湖椅”,完成最终检验时,整个工坊,爆发出一阵疲惫却狂喜的欢呼。
抽检、全检,所有榫卯的配合精度,全部达到甚至超过了开榫机的标准。
苏晚拿起那把西湖椅,它以杭州的水波纹为灵感,椅背是一道流畅的弧线,榫卯藏而不露,木纹温润,轻轻一晃,稳如磐石。
这,就是晚序走出上海的第一把椅子。
它不是机器冰冷的产物,而是一群匠人,用两天两夜的不眠,用不肯将就的手,硬生生“啃”出来的良心。
更让苏晚惊喜的是,这场“被迫的手工精修”,反倒逼出了一套新方法。毛豆把老师傅手工找精度的动作,一点点拆解、记录,反过来优化了夹具和检具的设计;鲁七也第一次承认,年轻人的“笨机器”配上老匠人的“神手感”,能走出一条纯手工和纯流水线都走不出来的新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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