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两张纸,两座山 (第2/2页)
这句话,像一根定海神针,让她那颗悬了三天的心,忽然就有了着落。
她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,在他面前,终于松动了。
“陆保言,”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疲惫,“我是不是……特别天真?我总觉得,只要东西做得够好、够真诚,就一定能成。可他们根本不跟我比东西,他们比的是谁更没底线。专利是抢注老祖宗的,场地是撬的,料是卡的……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,我守着的这些,到底有没有用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在他面前,卸下所有铠甲,露出脆弱。
陆保言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掩不住的倦色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,轻轻揪了一下。
他没有急着讲道理,只是放缓了声音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他说,“我刚入行那年,投过一个做国产精密轴承的团队,被国外巨头用专利围猎,手段和今天一模一样——抢注、诉讼、断供、挖人。那个团队扛了整整三年,最难的时候,创始人把房子都抵押了。所有人都劝他认输,他没认。”
“后来呢?”苏晚轻声问。
“后来,他们硬是绕开了国外的专利墙,做出了自己的结构,现在,那家公司是国内细分领域的第一,反过来把产品卖回了欧洲。”陆保言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苏晚,底线这个东西,短期看,守底线的人会吃亏,因为你有顾虑,对手没有。可拉长了看,能笑到最后的,永远是那些有真东西、守得住底线的人。钟启明越是用这种手段,越说明,他怕你。”
“他怕的,从来不是你的销量。”
“他怕的是,你证明了——不靠他那套,也能成。”
苏晚怔怔地看着他,那些几乎要熄灭的火苗,被他这番话,一点点重新点燃。
是啊。
如果她现在认输,那才是真的,让爷爷、让七叔公、让所有相信“好东西能传下去”的人,失望。
“我懂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眼里的迷茫褪去,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,“场地我继续找,供应链我一条条重新谈,这场官司,我不仅要应诉,我还要打赢,把他们抢注老祖宗手艺的事,一并掀出来。”
这才是他认识的苏晚。陆保言唇角微扬,眼底满是赞许。
——
可当他的目光,重新落回那封律师函末尾的落款律所时,他脸上的从容,却几不可察地凝住了。
落款处,赫然印着一家律所的名字——恒德律师事务所。
陆保言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恒德,正是承光资本合作了多年的常年法律顾问。承光几乎所有的投资协议、尽职调查、法律文件,都出自这家律所之手,他和恒德的高级合伙人,更是私交甚笃。
换句话说,木屿用来起诉晚序的“刀”,恰好出自他自家机构最熟悉、也最信任的“兵工厂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,他若想帮苏晚打赢这场官司,有的是办法—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恒德的路数、底牌和打法。可同样意味着,一旦他动用这些资源,就等于让承光资本,深度卷入一家被投企业和外部公司的纠纷,甚至会被质疑“利用机构关系为私人关系谋利”,触碰投资行业最敏感的红线。
帮她,可能违背他恪守多年的职业规则,甚至动摇他在承光的位置。
不帮,看着她独自面对一张由专业机构织就的大网,他做不到。
陆保言捏着那页薄薄的律师函,指节,缓缓收紧。
苏晚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:“怎么了?这家律所……有问题?”
陆保言沉默了几秒,最终,把那封律师函轻轻放回桌上。
他抬起眼,看向苏晚,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,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挣扎,以及一丝最终沉淀下来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然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是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,“这家律所的事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“只是这一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复杂,“我可能要,破一次例了。”
苏晚还想问些什么,陆保言却已经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夜色里,他挺拔的背影,第一次显得有些孤决。
苏晚不知道的是,为了她,这位向来把“规则”和“分寸”刻进骨子里的投资人,即将第一次,亲手违逆自己坚守了许多年的那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