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老木窗认得她 (第1/2页)
木屿的人,第二天就要来签合同。
苏晚抢在这天傍晚,又一次敲开了同福里12号的门。
侯德海本不想让她进,可苏晚只说了一句话:“侯叔,给我半小时。我不谈租金,就跟您聊聊这扇窗。半小时后,您要是还想租给木屿,我扭头就走,绝不再来。”
侯德海将信将疑,到底还是让开了身。
——
院子里,夕阳正好。
苏晚没有再提一个“钱”字。她走到那扇老木窗前,从随身的工具包里,取出一把小毛刷、一块软布,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调的木蜡油。
“侯叔,您在这院子里长大的吧?”她一边轻轻清理窗棂上积了多年的灰,一边问。
侯德海愣了一下,神色软了些许:“嗯,我爹妈留下的房子,我从小在这儿长大,结婚也是在这间屋。”
“那您知道,这扇窗,有多少年了吗?”
“这……”侯德海挠挠头,“打我记事起就有,少说四五十年?我妈说,是当年请弄堂里一位王木匠打的,手艺好着呢。后来老房子差点拆迁,我舍不得,硬是留了下来。”
苏晚擦拭窗棂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王木匠。
果然。
她压下心头的波澜,指着窗棂的结构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。
“侯叔,您凑近看。这不是普通的窗。”
侯德海将信将疑地凑过去。
“您看这道冰裂纹,看着杂乱,其实每一根棂条的交叉点,用的都是‘格肩榫’,没有一根钉子。最难的是转角这儿——”她指尖点过一个极其隐蔽的节点,“这叫‘暗燕尾’,榫头藏在里面,外面看不见,却把整扇窗的筋骨牢牢咬死。会做这种活的木匠,现在全上海,找不出十个。”
她又指着窗棂内侧一处几乎磨平的地方:“您再摸这儿,是不是有个极小的凹凸?”
侯德海伸手摸了摸,果然摸到一个米粒大小的印记,他瞪大了眼:“这、这是什么?我住了几十年都没发现!”
“这是做这扇窗的木匠,留下的暗记。”苏晚一字一句,“一个‘王’字。王派榫卯的匠人,会在自己最得意的活计里,藏一个只有同行才看得懂的记号。这是手艺人的骄傲,也是他给这扇窗签的名。”
侯德海怔怔地看着那扇他熟视无睹了几十年的老木窗,像是第一次认识它。
“光这么看还不够。”苏晚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,轻轻扶住那扇多年没开合、已经卡死的支摘窗,“侯叔,您这窗,是不是十几年没打开过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侯德海仰头看着,“后来装了空调,这老窗又涩又沉,推不动,就一直关着,我还寻思哪天找人卸了换铝合金的,省事。”
“千万别换。”苏晚笑了笑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细毛刷和一小罐核桃油,先把窗轴榫缝里积了十几年的灰垢一点点剔出来,再用棉布蘸了油,顺着木轴细细润过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轻得像在照料一个睡着的老人。
约莫十分钟,她双手扶住窗扇,手腕微微一送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悠长而温润的轻响,那扇沉睡了十几年的老木窗,竟被她稳稳地、顺滑地推了开来。傍晚的风立刻穿过窗棂涌进屋,带着紫藤和老木头的气息,拂过两人的脸。
“看见没,它没坏。”苏晚扶着窗,眼里有光,“它只是太久没人疼了。榫卯的窗,不用滑轨、不用合页、不用一颗螺丝,靠的就是木轴和卯眼的咬合。你定期给它上点油、清清灰,它能再用一百年。可你要是换成铝合金的,用坏了,就只能当废品卖了。”
侯德海仰头看着那扇重新打开的窗,晚风掀动他花白的鬓角,这个精明了一辈子的男人,喉结动了动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苏晚取出木蜡油,用软布蘸了,顺着木纹,一点一点地擦拭上去。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原本灰暗、斑驳、仿佛随时会朽掉的木窗,在木蜡油的滋养下,竟一点点苏醒过来,深褐色的木纹重新泛出温润沉静的光泽,那些细密的纹路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。
“老木头是有生命的。”苏晚轻声说,“它怕干、怕潮、怕没人管,可只要你懂它、养它,它能比人活得还久。这扇窗,在墙上站了快半个世纪,见过您小时候,见过您结婚,见过这院子里一代又一代的人。它不是一件破烂,它是您家的历史。”
侯德海站在夕阳里,看着那扇重新焕发光彩的木窗,这个精于算计的中年男人,眼眶,竟有些发红。
他想起了去世的母亲,当年总坐在这扇窗边,就着天光给他缝书包;想起了自己成亲那天,妻子也是掀着这扇窗的窗帘,红着脸往外偷看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