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直播间里只有七个人 (第2/2页)
有人说“讲太快了,看不懂”,她就记下:放慢,多给特写。
有人说“光看干活没意思”,她就想:得让人看懂这门手艺到底难在哪、好在哪。
还有个网友冷嘲热讽:“现在卖惨都换赛道了,卖手艺了?”苏晚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,没生气,反而笑了——会有人这么说,说明对方看完了,说明她的内容至少让人停下来了。
“晚晚,先吃口热的。”张阿婆端着汤圆追进来,一眼看穿她的心思,拍着她的手背,“阿婆活了七十多年,就懂一个理:好东西跟好汤头一样,得慢慢熬,火大了反而糊。你爷爷当年打一套嫁妆家具,能在一户人家住上半个月,急啥?”
苏晚捧着那碗滚烫的汤圆,甜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是呀,她急什么。
她要做的本来就不是一场哗众取宠的表演,而是把一门手艺,安安静静地、认认真真地,讲给愿意听的人。哪怕一开始只有三个人,那也是三颗被点亮的种子。
想通这一层,她心里那点焦躁,反倒落了地。
——
下午一点,苏晚重新坐回镜头前。
她没有再急着讲工序,而是做了一个决定:慢下来,讲故事。
她把爷爷王锡麟留下的老刨子、旧墨斗、卷了边的手绘图谱,一样样摆到镜头前。
“刚才人少,正好,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。”她声音放轻,“我爷爷是个老木匠,在静安的弄堂里做了一辈子家具。他有个怪脾气,做家具从来不用一颗钉子。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,他说,钉子是死的,木头是活的,你用钉子把它钉死,它热胀冷缩没地方去,几年就松了、裂了;可榫卯不一样,榫头和卯眼之间,要留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,给木头‘喘气’,它反而能稳稳当当地用上一百年。”
“他说,做家具和做人是一个道理。”
“别把事做绝,别把人钉死,留一线余地,反倒长久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拿起那块开坏了的料,对着镜头展示。
“上午七叔公开坏的这一凿,我没扔。大家看,就偏了这么半分。很多人不知道,榫卯是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’的东西,榫头大一丝,敲进去木头会崩;小一丝,用两年就晃。这半分的手感,是老师傅用五十多年、几十万次重复,才练进手心里的。”
“这样的东西,没有捷径,也抄不走。”
她讲得很慢,很真诚,没有一句卖货的吆喝。
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在线人数,悄悄从3,变成了8,又变成了15。
有人在弹幕里打字:
“爷爷那句话听哭了,我爷爷也是木匠。”
“这才是真手艺啊,现在哪还有不用钉子的家具。”
“主播别停,多讲讲,我第一次觉得看木头这么上头。”
苏晚心里一动,趁热打铁:“那我带大家看看,一把真正的榫卯凳,内部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她拿起一把成品样凳,徒手“咔哒”几下拆成一堆木料,又当着镜头,不用任何工具,三两下重新拼回成一把完整的凳子,往地上一墩,稳稳当当。
“看到了吗?没有胶水,没有钉子,全靠结构本身咬合。这,就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智慧。”
弹幕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就在这时,直播间右上角,一个ID静静飘过,送出了全场第一个付费礼物——一个“鼓掌”,价值十块钱。
那个ID,叫“承光-L”。
紧接着,系统提示:用户“承光-L”将本直播间分享到了外部。
苏晚没太在意,只当是哪个好心网友。她当然不会想到,此刻承光资本五十八层,陆保言刚结束一场视频会,正靠在椅背上,手机屏幕里播着她沾着木屑、却眼睛发亮的脸。
小林端着咖啡进来,就看见自家以“铁血无情、从不在工作时间摸鱼”著称的老板,正对着一个只有十几个人的直播间,看得一动不动,还面不改色地充了值。
小林:“……保哥?”
陆保言头也不抬,手指一点,又把直播间转发到了自己那个汇聚了半个投资圈的私人微信群,附了四个字:“看看真东西。”
“小林,”他这才抬眼,语气平淡,“你说,一块木头,要怎么样才能让全国人都看见?”
小林一脸懵:“……砸钱投流?”
“不。”陆保言看着屏幕里那个正笨拙却认真地回答每一条弹幕的姑娘,眸色微深,“让它自己会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。
“她差的,只是一个被人听见的机会。”
而直播间里,苏晚惊讶地发现,就在“承光-L”分享之后,在线人数开始缓慢地、却真实地往上爬——
15、30、60。
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,弹幕滚动的速度,第一次让她有点看不过来了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老刨子,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头,重新笑了。
六十三个小时的仗,才刚刚打响第一枪。
而她隐隐有种预感——风向,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