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铁骨藏锋,无声淬火 (第1/2页)
"砰!"
那声带着***的闷响,在哈尔滨冬夜的寒气里,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。
不是"啪"。不是枪声该有的那种清脆的、撕裂空气的爆响。是"砰"。沉闷的。像一记重锤,砸在一块厚铁板上。像一颗心脏,在胸腔深处,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。***把那声爆响吞掉了大半,只留下一个闷闷的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、像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、沉闷的震动。
那震动在秦康的耳膜上,激起一圈冰冷的涟漪。
他的耳膜很薄。像一层纸。像那层脆弱的成功。那圈涟漪从耳膜的中心扩散开来,一圈一圈,像水波,像地震的波,像那根绷到极限的弦,终于断了之后,在空气中荡开的、无声的、却震耳欲聋的余响。
几乎同时——
张丽办公室里,那台黑色的、带着天线的大功率电台,爆发出刺耳的啸叫。
那啸叫不是人的声音。是机器的声音。是电流的声音。是那根黑色的接线里,突然涌入了一股混乱的信号,在电台的扬声器里,变成了一声尖锐的、持续的、像指甲刮在黑板上一样的、能把人的耳膜刺穿的尖叫。那啸叫在指挥所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,弹回来,和那声闷响叠加在一起,变成一种诡异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、死亡的前奏。
紧接着,是张丽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再尖细。不再冰冷。不再像刀子。而是彻底失控的、歇斯底里的、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、被烫了屁股的猴子、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发出的、凄厉的、扭曲的、完全失去了人形的尖嚎——
"……炸……炸……都给我炸……现在就炸!"
她的声音在啸叫的背景里,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。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秦康的心脏上。砸得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缩成了一个拳头。一个攥得死紧的、骨节发白的、青筋暴起的拳头。
秦康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像一股岩浆。从脚底开始,沿着血管,沿着脊椎,沿着颈动脉,轰的一声,冲上头顶。冲进大脑。冲进每一个毛孔。他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酱紫色。像一块被煮透了的猪肝。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像两面鼓。在他的大脑两侧,疯狂地、毫无节奏地、杂乱无章地敲着。
又猛地跌回脚底。
那股岩浆冲到头顶之后,撞在了一面墙上。一面冰墙。一面由那个声音、由那句话、由那个即将被按下的按钮砌成的冰墙。岩浆撞上去,瞬间冷却。凝固。变成冰。从头顶,沿着原路,退回去。退到脚底。退到脚趾尖。退到那片被高飞扫过无数遍的、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冰冷。刺骨。像哈尔滨的夜风。像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。像那三百箱炸药上、那层惨白的月光。
关明开枪了。
秦康知道那声闷响是谁打的。是关明。是那个趴在厂房屋顶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。是那把步枪。是那颗子弹。那颗精准的、致命的、打穿了那个拿无线电的警卫的脑袋的子弹。关明完成了他的任务。他打掉了那个能发出毁灭指令的人。他打掉了那台电台和那个警卫之间的连接。他打掉了张丽通过无线电呼叫支援、呼叫空军、呼叫炮兵覆盖射击的可能。
但张丽——
张丽被那杯咖啡里的药剂逼疯了。
那杯白色的搪瓷杯。那朵褪色的红色牡丹花。那口温热的、带着药味的液体。李雪咽下去的那口。张丽也咽下去了。那剂量不大。但对张丽来说,够了。她的心脏不好。她的神经紧张。她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。那点药,像一根火柴,扔进了一桶汽油。她的幻觉来了。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。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笑她。觉得段平在笑。觉得常伟在笑。觉得那些已经被她杀死的人,都站在她面前,指着她的鼻子,笑她。笑她的疯狂。笑她的毁灭。笑她即将变成灰。
她不再需要无线电。
她自己就是那个发疯的指令源。她的嘴,就是电台。她的尖叫,就是信号。她的歇斯底里的"炸",就是那个按钮。她不需要按下任何东西。她只需要喊。喊出来。让赵秃子听到。让那些警卫听到。让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听到。让他们去按。让他们去点。让他们去把那三百箱***,变成一场冲天的火球。
她在喊"炸"。她在命令。她在用她最后的、疯狂的、被幻觉支配的理智,命令赵秃子,提前引爆。不等天亮。不等撤退。不等任何东西。现在。立刻。马上。
秦康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,猛地撞开办公室的门。
那扇松木门板,那扇刷着暗红色漆的门板,那扇他刚才靠着喘气的门板,被他用肩膀狠狠地撞开了。门锁"咔嚓"一声断了。木屑飞溅。门板撞在墙上,弹回来,又撞回去。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像一头牛,撞在栅栏上。
他冲进夜色里。
不是走出去的。是冲出去的。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,终于挣脱了锁链。他的腿很长。他的步子很大。他的身体前倾,像一支箭,从弦上射出去。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技术员。不再是那个贴着墙根走路的影子。不再是那个弯着腰、低着头、在机床前刻着微米级线条的、安静的、不起眼的、像一粒灰尘一样的工程师。
此刻,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阻止。
必须阻止。
他不能让高飞用金条换来的机会,变成一场空。那几根金条,那几根沉甸甸的、凉冰冰的、用半辈子扫地攒下的金条,此刻正躺在赵秃子的怀里。它们买来的不是安全。是时间。是那几根金条换来的、赵秃子的松懈、贪婪和分心,为关明的枪声和李雪的咖啡,争取到的、那几分钟的时间。那时间不能被浪费。不能被那声"炸"浪费。
他不能让李雪用身体试毒换来的混乱,变成一场空。那口咖啡。那口咽下去的、带着药味的、可能要了她的命的液体。她的胃在翻腾。她的眼前在发黑。她的腿在发软。但她撑住了。她没有倒下。她把那杯毒药,变成了那台电台的啸叫,变成了张丽的尖叫,变成了这混乱的序曲。那混乱不能被辜负。不能被张丽的疯狂重新变成秩序。
他不能让关明用生命狙击换来的时间,变成一场空。那颗子弹。那声闷响。那个趴在屋顶上的身影。那个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、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一样的身影。他打出了那一枪。他暴露了自己。他用他的命,换来了这几秒钟。那几秒钟不能被浪费。不能被赵秃子的手指,按在那个按钮上。
他不能让那些刻在铁里的数据,还没来得及发光,就先被炸成齑粉。
那些微米级的线条。那些枪膛的****。那些击针的击发角度。那些复进簧的钢丝直径。它们安静地躺在铁里。被防锈漆盖着。被油污盖着。被黑暗盖着。但它们在。它们一直在。像种子。像火种。像那块被扔进炉膛里的铁片。像那块被掰成两半的姜糖。像那半杯清水里的微光。它们不能变成灰。不能变成空气中看不见的铁屑。不能变成一场爆炸后的、无声的、永恒的沉默。
他冲进月光下。
那轮惨白的、像铁饼一样的圆月,在他头顶。月光铺下来。铺在他身上。铺在他奔跑的身影上。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。很长。像一把刀。一把被拔出来的刀。一把终于出鞘的刀。
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像。在那一瞬间。在那个被月光铺满的、惨白的、冰冷的院子里。在那三百箱沉默的炸药中间。在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的脚边。在那个即将被按下的按钮前。他跑过去。像一道闪电。撕裂了黑暗。撕裂了那层笼罩在工厂上空的、死亡的、压抑的、像铁一样的黑暗。
直扑引爆点。
张丽和赵秃子所在的位置。指挥所门口。那盏昏黄的灯泡下。那张桌子旁。那台电台边。那个疯狂的女人和那个贪婪的男人之间。那个即将决定一切的地方。
寒风刮过脸颊。像刀割一样疼。
哈尔滨的冬夜。零下三十度。不,更低。零下四十度。寒风像刀子。像无数把刀子。从四面八方刮过来。割着他的脸。割着他的耳朵。割着他的手。割着他的每一寸暴露在外面的皮肤。他的脸在瞬间失去了知觉。变成了麻木的、冰冷的、像铁一样的面具。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的血是热的。他的骨头是热的。他的心里有一团火。那火在烧。烧得他的血沸腾。烧得他的骨头发烫。烧得那些刀子一样的风,变成了温暖的风。变成了春天的风。
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声音。
喘息。像一头牛。像一头在田里耕了一天地的牛。粗重的。急促的。没有节奏的。每一口空气都像吞了一块冰。冰在他的肺里化开。变成水。变成血。变成那股让他继续跑的力量。心脏。在胸腔里疯狂地跳。像一面鼓。像两面鼓。像一百面鼓。同时敲。同时擂。同时撞击着他的肋骨。撞击着他的胸腔。撞击着他的喉咙。撞击着他的耳膜。那声音很大。大过那台电台的啸叫。大过张丽的尖叫。大过那声闷响。大过这世上的所有声音。
"赵秃子!不准炸!"
秦康嘶吼着。
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奔跑而变得嘶哑破音。像一块被撕裂的布。像一根被扯断的弦。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的最后一声咆哮。那声音在夜空里传开。撞在厂房的墙上。弹回来。撞在那些老机床上。弹回来。撞在那些炸药箱上。弹回来。撞在那些士兵的耳朵里。撞在赵秃子的耳朵里。撞在张丽的耳朵里。
他冲过车间拐角。
那是一个直角的拐角。红砖墙。水泥地面。拐角后面,是指挥所。是张丽。是赵秃子。是那个按钮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。
张丽披头散发。她的发髻散了。那枚珍珠发卡掉在地上。碎了。她的头发像一团黑色的、肮脏的、纠缠在一起的绳子,披散在她的脸上。遮住了她那张涂着厚粉的脸。粉被汗水冲花了。一道一道的。像眼泪。像血泪。她像一只疯掉的野兽。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、终于被放出来、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的野兽。
她正死死揪着赵秃子的衣领。
她的两只手。那两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。那两只曾经优雅地端着咖啡杯的手。那两只曾经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手。此刻像两只鹰爪。死死地扣在赵秃子的衣领上。扣在他的脖子上。扣在他的喉结上。她的指甲很长。尖。涂着红色的漆。像血。像十滴血。那十滴血,在赵秃子的脸上,抓出了几道血痕。鲜红的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像几条蚯蚓。在赵秃子那张粗糙的、秃着额头的脸上,蠕动着。
她的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叫着。
"炸!炸啊!他们……他们都在笑……段平在笑……常伟在笑……炸了他们!炸了这一切!"
她的眼神涣散。她的瞳孔放大。她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。像两张被揉皱了的、沾满了血的纸。她的幻觉来了。她看到了段平。看到了常伟。看到了那些已经被她下令杀死的人。他们站在她面前。围着她。指着她。笑她。笑她的疯狂。笑她的毁灭。笑她即将变成灰。她害怕。她恐惧。她想炸掉一切。炸掉那些笑声。炸掉那些脸。炸掉这个世界。炸掉她自己。
赵秃子被张丽抓得狼狈不堪。
他没想到。他以为张丽只是个疯女人。只是个被药弄晕了的女人。但他没想到她会扑上来。没想到她的力气这么大。没想到她的指甲这么尖。他的脸被抓破了。疼。火辣辣的疼。他的脖子被掐住了。他的呼吸变得困难。他的手在挥舞。在推。在挣脱。
但他毕竟是老兵。
那几根金条在他怀里,让他松懈。让他觉得今晚可以平安度过。带着钱,走人。但张丽的疯狂和秦康的异常,像两盆冷水,泼在他头上。泼醒了他骨子里那根警觉的神经。那根在无数次死亡边缘磨出来的、敏感的、像猫一样的神经。他很快回过神。他的手粗暴地推开张丽。用尽全力。像推开一个疯子。像推开一个累赘。像推开一个已经没用了的、该被扔掉的垃圾。
他的另一只手,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他的枪。他的命。他的唯一的、真正的朋友。那把陪了他半辈子的、杀了无数人的、沾满鲜血的手枪。他的手指摸到了枪柄。冰凉的。金属的。熟悉的。让他安心的。
同时,另一只手伸向了挂在胸前的引爆器接线板。
那块黑色的铁盒子。那个按钮。那个能点燃三百箱***的开关。他的手指摸到了它。摸到了那个冰冷的、金属的、圆形的、像一颗子弹一样的按钮。他的拇指悬在上面。只需要一按。只需要一用力。只需要一秒钟。一切就结束了。这座工厂。这些机器。这些人。这些铁。这些血。这些沉默的、冰冷的、被刻在铁里的字。全部结束。变成灰。变成烟。变成空气中看不见的铁屑。
他或许糊涂。或许贪财。或许被那几根金条迷了心窍。但此刻,张丽的疯狂和秦康的异常,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威胁。也让他想起了上峰"焦土政策"的绝对命令。那命令像一把刀,悬在他的头顶。比那几根金条更重。比他的命更重。金条虽好。但脑袋更重要。如果他不炸。如果他让这座工厂完整地留下来。他的脑袋,会比那些炸药箱碎得更快。
"秦总工,你他妈想干什么?!"
赵秃子恶狠狠地吼道。他的声音粗哑。像砂纸在铁上磨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。两颗黑色的钉子,死死地盯着冲过来的秦康。他的嘴角咧开。露出一口黄牙。像一只被激怒的狗。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。
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引爆器的按钮。
他的拇指按了上去。用力。
秦康离他还有十几米远。
十几米。不长。但对秦康来说,像一道鸿沟。像一道天堑。像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。他的腿再快。他的步子再大。也来不及。来不及在赵秃子的拇指按下之前,冲过去。来不及抓住那只手。来不及阻止那个按钮。来不及阻止那场爆炸。
他眼睁睁看着赵秃子的手指用力按下——
"咔哒。"
一声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。
像牙齿咬在石头上。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像那根弦,终于断了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小。在啸叫里。在尖叫里。在喘息里。在枪声里。几乎听不见。但它存在。它响了。它告诉这个世界:按钮被按下了。信号被发出了。电流正在沿着那根黑色的接线,流向那三百箱***。流向那些雷管。流向那些黑色的、沉默的、等待了太久的药体。
但没有爆炸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火球。没有巨响。没有冲天的烟尘。没有被炸碎的机器。没有被炸飞的人。没有变成灰的铁。没有变成烟的血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台电台的啸叫停了。那啸叫不知何时停了。也许是信号断了。也许是电池没电了。也许是那颗子弹,打穿了什么。但啸叫停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像一块石头,沉进了深潭。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风里。像这世道里,无数声叹息中的一声。
和远处高飞扫帚划过地面那单调的"沙——沙——"声。
那声音还在。还在响。还在扫。还在那片被月光铺满的、惨白的、冰冷的地面上,一下,一下,扫着。扫着那些灰尘。扫着那些脚印。扫着那些即将被炸碎的希望。扫着那些看不见的障碍。那声音很单调。很枯燥。但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,它像一首歌。一首只有扫地的人才听得懂的歌。
赵秃子愣住了。
他的手指还按在按钮上。他的拇指还用力着。但他的眼睛,在月光下,从秦康的脸上,移到了手里的引爆器上。他的脸上,那种凶狠的、恶狠狠的表情,凝固了。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。他的瞳孔在收缩。在放大。在收缩。在放大。像两只受惊的虫子。
张丽也瞬间停止了尖叫。
她的嘴还张着。她的舌头还伸着。她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。但她的尖叫停了。她的幻觉停了。她的疯狂停了。至少在那一秒。在那一秒的、死一般的寂静里。她看着赵秃子。看着那个引爆器。看着那个没有爆炸的世界。她的眼神里,出现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表情。不是疯狂。不是恐惧。不是仇恨。是一种茫然。一种彻底的、彻底的、彻底的茫然。
两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引爆器。
预定的爆炸没有发生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和那把扫帚的声音。
赵秃子疯狂地按动按钮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他的拇指像发了疯一样,在那个圆形的、金属的按钮上,疯狂地按着。按着。按着。像一只猴子,在按一个不存在的铃。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的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像一条条蚯蚓。在他的头皮上蠕动。
他摇晃着连线。
那根黑色的橡胶线。那根从引爆器牵出来的线。他摇晃它。拉它。扯它。踢它。像踢一条蛇。像踢一根废物。但他的手在抖。他的身体在抖。他的整个人在抖。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像一张风中的纸。
但引爆器毫无反应。
那盏代表接通的指示灯,顽固地暗着。
它不亮。它不闪。它不响。它什么都不做。它只是一块黑色的铁盒子。一块废铁。一块在这个即将被炸毁的工厂里、和那些废铁、废齿轮、废钻头混在一起的、毫不起眼的、被所有人忽略的、低贱的、像垃圾一样的废铁。
"电……电源?"
赵秃子慌了。他的声音变了调。变成了一种尖细的、像女人一样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。他的眼睛慌乱地转动着。从引爆器,到连线,到那根粗壮的、通向炸药库的电缆。他的目光沿着那根电缆,像沿着一根救命的稻草。他的手在抖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他的整个身体在抖。
他抬头看向连接引爆器和炸药的粗壮电缆。
那根电缆很粗。比他的手腕还粗。黑色的。橡胶裹着铜线。铜线里流着电。电流。能让三百箱***变成火球的电流。那根电缆像一条蛇。一条黑色的、沉默的、趴在地上的蛇。从引爆器,一直通到炸药库。通到那三百箱黄色的木箱。通到那些黑色的、沉默的药体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黑影,如同鬼魅般从炸药堆的阴影里闪出。
那黑影很瘦。很矮。很佝偻。像一座碑。一座没有字的碑。一座用半辈子的沉默和一把破扫帚立起来的碑。那黑影从那些黄色的木箱后面,从那些黑色的药体旁边,从那些沉默的、冰冷的、等待了太久的铁里,闪出来。像一只老狼。一只等了太久的、瘦骨嶙峋的、但眼睛里闪着绿光的老狼。
是高飞。
他不知何时扔掉了扫帚。那把破旧的、竹枝交错的、用铁丝绑着的、扫了半辈子的扫帚。他扔了它。像扔掉一个过去的自己。像扔掉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工具。他的手里,握着一把钳子。生锈的。但锋利的。一把电工钳。一把能剪断电线的钳子。一把能剪断命运的钳子。
他刚才一直潜伏在最近处。像一只等待时机的老狼。趴在那些废料堆后面。趴在那些废铁后面。趴在那些炸药箱后面。趴在那个离引爆器最近的地方。趴在那个离那根电缆最近的地方。他趴着。等着。看着。听着。听着那声闷响。听着那声啸叫。听着那声尖叫。听着那声"咔哒"。他在等那个时刻。等赵秃子的手指按下按钮。等那个信号发出。等那股电流,沿着电缆,流向炸药。
在赵秃子按下按钮的前一秒——
他用钳子精准地剪断了连接引爆器主线路的电源线。
那一下。干脆。利落。没有一丝犹豫。没有一丝颤抖。像一个工程师,剪断一根多余的线头。像一个杀手,割断一个人的喉咙。像一个扫地的人,扫掉最后一点灰尘。钳子合拢。铁嘴咬在铜线上。咬断了。咬断了那根黑色的、粗大的、能点燃三百箱***的电缆。咬断了那股正在流动的、即将到达终点的电流。咬断了那个按钮和那些炸药之间的、唯一的、最后的连接。
那一下,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。
像一头牛。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牛。像一头用角顶穿了栅栏的牛。像一头终于撞开了那扇门的牛。那狠劲不是凶狠。是决绝。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、彻底的、绝对的、不可动摇的决绝。
"老东西!你!"
赵秃子看清是高飞。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更大了。像两颗要从眼眶里弹出来的弹珠。他的嘴张得更大了。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。他的脸上,那种贪婪的、得意的、像饿猫一样的表情,瞬间变成了惊怒交加。变成了一种被背叛了的、被欺骗了的、被玩弄了的、彻底的愤怒。
他拔出手枪。
他的手从腰间抽出那把黑色的、沾满鲜血的手枪。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他的手臂抬起。他的枪口对准了高飞。对准了那个佝偻的、瘦小的、像一座山的背影。对准了那个扔掉了扫帚、握着钳子的老人。
就要射击。
但已经晚了。
"砰!"
又是一声消音枪响。
来自厂房屋顶的阴影。来自那个趴在屋脊后面的身影。来自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。来自关明。
关明的第二枪。
那颗子弹,从屋顶上射下来。从月光里射下来。从那轮惨白的、像铁饼一样的圆月旁边射下来。射向赵秃子。射向那只握枪的手。射向那只扣在扳机上的手指。射向那只沾满了鲜血的、杀过无数人的、此刻正准备再杀一个人的手。
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赵秃子握枪的手腕。
骨头碎了。血肉飞溅了。手枪从那只碎裂的手腕上,脱手飞出。飞出去。落在地上。落在那片被高飞扫过无数遍的、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发出一声沉闷的"当啷"。像一声叹息。像这世道里,无数声叹息中的一声。
赵秃子惨叫一声。
那惨叫不是尖叫。是嚎叫。是一头被猎枪打中的狼的嚎叫。是一头被夹子夹住了腿的熊的嚎叫。是一头被夺走了猎物的狗的嚎叫。他的手在流血。他的血很红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像他的脸。像他的眼睛。像他的命。
然而——
关明的暴露,也引来了其他警卫的注意。
那些士兵。那些端着中正式步枪的士兵。那些站在厂门口、车间门口、锅炉房门口的士兵。那些把守着各个要道的士兵。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。那些像一百多尊铁铸的雕像一样的士兵。他们的注意力,被那声闷响吸引了。被那声啸叫吸引了。被那声尖叫吸引了。被那声"咔哒"吸引了。被那声惨叫吸引了。
几道手电光柱,瞬间扫向屋顶。
白色的光柱。刺眼的。像几把刀。像几根手指。指着那个趴在屋顶上的身影。指着那个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、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一样的身影。那几道光柱在屋顶上晃动。在瓦片上晃动。在关明的身上晃动。像几只手电筒,在黑暗里,寻找着一只老鼠。
密集的枪声随即响起。
不是一声。是两声。三声。十声。几十声。上百声。那些士兵开枪了。那些步枪开火了。那些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枪,喷出了火舌。喷出了子弹。喷出了死亡。那些子弹打在屋顶上。打在瓦片上。打在砖头上。打在关明趴着的那块屋脊上。瓦片碎了。砖头裂了。灰尘飞了。火星溅了。
子弹打得瓦片四溅。
像雨。像冰雹。像一场从天而降的、致命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石头雨。那些瓦片,那些在屋顶上躺了几十年的、被风雪侵蚀了的、被硝石熏黑了的瓦片,在子弹的冲击下,碎成了粉末。碎成了片。碎成了灰。像那些即将被炸碎的希望。像那些即将被炸碎的铁。像那些即将被炸碎的人。
关明不再隐藏。
他打完了那第二枪。他暴露了。他的位置被发现了。他的身影被照亮了。他的命被标定了。但他没有立刻撤离。他没有像一只老鼠一样,钻进洞里。他没有像一只兔子一样,跑进树林。他没有像那些警卫一样,躲在墙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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