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殊途同归,暗夜誓师 (第1/2页)
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深夜。
三天。七十二个小时。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每一分钟都是磨。磨人的不是时间——是等。等是最难的。打仗的时候等比打还难。打是动的。等是静的。静下来你脑子就转。脑子转起来比子弹快。子弹只走一条线。脑子走一万条线。每条线都通向死。你拦不住。那是哈尔滨的冬天,天黑得像倒扣过来的锅底。锅底是高飞画过的那个圈。段平的墓碑。现在整个天就是一口锅。倒扣过来,盖住整座城市。连一颗星子都吝啬地不肯露面。吝啬是小气。天小气。不肯给光。光是奢侈的。哈尔滨不配拥有光。光被锁在保险柜里。像图纸。像信仰。风卷着残存的雪沫,在空旷的街巷里打着唿哨。雪沫是白的。白在黑夜里显眼。但风卷着它,卷成一股,打着转。唿哨是响的。像口哨。但没人吹。是风自己吹的。风穿过巷子,穿过电线杆,穿过枯树的枝桠,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。像无数冤魂在游荡。冤魂是死了的人。哈尔滨死了太多人。死在监狱里,死在刑场上,死在火里,死在雪里。他们的魂还在。魂不走。魂等着。等着天亮。等着有人替他们把天亮叫出来。
高飞、秦康、李雪,还有关明,四个人,在关明那间位于警察局二山的办公室里,见了最后一面。
警察局二楼。关明的地方。敌人的心脏。他们在敌人的心脏里开会。像一颗定时炸弹装在胸腔里。随时会炸。但没炸。因为关明在外面。关明是壳。壳护着里面的火药。四个人。四个。段平死了之后剩三个。现在关明回来,变成四个。四个人聚在一起。这是潜伏以来,他们第一次四个人聚在一起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。因为行动之后,他们或将血洒当场,或将天各一方,或将潜入更深的黑暗,再无重逢之日。血洒当场是死。死在兵工厂里。死在张丽的枪口下。死在炸药的火光里。天各一方是活但散了。散到不同的地方。东北,华北,不知道哪里。再也见不着。潜入更深的黑暗是继续干。继续藏在暗处。暗处比现在的暗处更暗。像从地下室走到地窖。再无重逢之日。重逢是见。见不着了。但他们在见之前就把该说的说了。该看的看了。够了。
关明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警服,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
笔挺。警服是黑的。黑得发亮。料子是好的。关明穿得好。他是警察局长。局长穿得好。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一丝不苟。不苟是认真。认真到每一颗扣子都到位。但那张原本冷峻的脸上,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,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冷峻是冷的。冰的。但疲惫是从冰里面渗出来的。冰化了就是水。水是累的。悲壮是又悲又壮。悲是知道要死人。壮是死了也值。决绝是不回头。回头是岸。但他不回头。岸在后面。他在往前走。他把一张泛黄的地图,"啪"地一声铺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。啪。声音。脆的。像枪响。但比枪响轻。地图是黄的。旧了。边角卷了。纸脆了。铺开。平了。那是兵工厂最详细的内部结构图。结构图是房子的骨头。哪里是墙,哪里是门,哪里是楼梯,哪里是地下室。上面,用鲜红的墨水圈出了炸药库和核心部件存放点的精确位置。红圈。红是血的颜色。墨水是红的。圈是圆的。像高飞画的那个圈。但那个圈是悼念。这个圈是目标。那红圈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凝固是不流了。血干了。红了变成暗红。像段平的血。段平的血干了。但圈还在。圈住那个位置。圈住那个必须去的地方。
"炸药库,在厂区西北角,由张丽的心腹带着一个班的亲信守卫,机枪哨位就有两处,可以说是插翅难飞。"
西北角。方向。张丽的心腹。心腹是信得过的人。信得过的人拿着枪守着。一个班。十来个人。十来条枪。两处机枪哨位。机枪是连发的。扣着扳机不放,子弹一条线地出来。一条线扫过来你躲不开。插翅难飞。翅膀是飞的。你有翅膀也飞不走。因为机枪等着你。因为张丽的心腹等着你。关明的声音,低沉而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,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。低沉是压着的。压着不让它抖。沙哑是嗓子不好。说了太多话。说了太多假话。假话说多了嗓子就哑了。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。寒是冷的。冷从字里渗出来。渗到听的人骨头里。"核心部件,就藏在总装车间地下的秘密保险库里,密码由张丽亲自掌管,入口有红外线警报,由她的内勤队二十四小时盯着。"总装车间。总装是最后一步。零件变成枪的地方。地下。更深。更暗。保险库是库。密码是张丽的。只有她知道。红外线是看不见的光。光碰到东西就响。响了就有人来。内勤队是她的人。二十四小时。一天。一夜。不眨眼睛地盯着。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张熟悉而坚毅的脸,最后落在地图上。
顿了顿。停了。不说了。目光扫。扫是看。一张一张脸地看。高飞。秦康。李雪。三张脸。三张坚毅的脸。坚毅是硬的。像铁。像钢。像那口锅。最后落在地图上。地图是纸。纸上有圈。圈里有命。"我的计划是,今晚十二点,我带一队弟兄,以'例行安全巡查'的名义,去炸药库'检查'。我会故意挑刺,制造摩擦,把那帮守卫的注意力和火力,尽可能多地吸引过去。你们三个,趁这个空档,从南侧的排水暗道潜入总装车间,转移核心部件。"
计划。十二点。半夜。巡查是假的。检查是假的。挑刺是真的。挑刺是找茬。找茬是吵架。吵架是大声。大声是响动。响动吸引人。人来了火力就过去了。火力从总装车间移到炸药库。移开了就是空了。空了就能进。南侧排水暗道。暗道是水走的。水走了人也能走。人从水里走。湿了但活着。潜入。潜是藏在水下。总装车间。核心部件。转移是拿走。拿走就不给张丽了。
"高老,"关明看向高飞,语气缓和了一些,"你负责外围接应。用你的'扫帚',扫清路上的暗哨和巡逻队。你的经验最丰富,动静要小,下手要快。"
高老。敬称。关明叫他高老。关明是局长。局长叫扫地老头高老。因为高老配。高飞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不说话是他的方式。点头是答应。答应了就做。把手里那把破旧的扫帚往地上顿了顿。顿是碰。竹枝碰地。咔。扫帚是武器了。竹枝早已被他削得尖利如矛。矛是枪。古代的枪。竹枝是竹子。竹子硬。削尖了能扎人。木柄也被磨得油光水滑。磨是手磨的。手磨多了木头就亮了。像玉。他看着扫帚,眼神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、冰冷的杀意。杀意是想杀人。但不是恨——是必须。必须杀。不杀就被杀。哈尔滨的规则。冷的是心。心冷了手才稳。稳了才能杀得准。
秦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上反射着昏黄的油灯光芒,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。
推眼镜。习惯。博士的习惯。想问题的时候推一下。镜片反光。油灯是黄的。光打在镜片上弹回来。弹到别人的眼睛里。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。深的。像两口井。井里有水。水是暗的。"保险库的大门,我研究过了。是德国'霍夫曼'最新款的双重保险柜,外层机械密码锁,内层是红外感应。我有办法打开机械锁,但需要时间。最快,也要十分钟。"
霍夫曼。德国的。双重。两层。外层是转的。内层是感应的。感应是看不见的。手过去就响。他有办法。办法是野路子。但管用。十分钟。六百秒。六百秒里每一秒都是刀。刀架在脖子上。但他说十分钟。不是五分钟。不是十五分钟。是十分钟。精确。博士的精确。
"十分钟,太长了。"李雪皱了皱眉,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也锐利如鹰,"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,张丽每隔十五分钟,就会亲自去总装车间巡视一次,检查封条和警报。十分钟,加上进出和搬运的时间,风险太大,几乎是九死一生。"
皱眉。眉头皱起来。眉心有褶。褶是愁的。李雪愁了。她不常愁。她愁就是真的愁。锐利如鹰。鹰是看的远的。她看见了危险。十五分钟。张丽十五分钟来一次。十分钟开锁。加进出。加搬运。加起来超过十五分钟。超了就被看见。被看见就是死。九死一生。十个活一个。一个可能不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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