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野路破锁,孤胆窃图 (第2/2页)
他开始在纸上推算。
推算。数学。博士的活。密码是六位数。六个位。六个数字。可能的组合。王捷的生日。张丽的生日。八月十五。王捷生日是1905年8月12日。六个数字:080512。张丽生日是1910年4月3日。六个数字:040310。八月十五:0815。后面两位是未知的。不知道张丽改了什么。试。试组合。试了无数种。无数种是很多种。但保险柜不动。纹丝不动。嘲笑着他的无能。嘲笑是无声的。锁不会笑。但秦康觉得它在笑。笑他博士。笑他专家。笑他打不开。天大的讽刺。讽刺是反差。你是博士,你打不开锁。你是专家,你解不了密码。像一只鸟飞不起来。像一条鱼游不动。
秦康感到一阵烦躁,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烦躁。闷。汗是冷的。冷汗。不是热的。热的汗是累的。冷的汗是怕的。他怕了。不是怕死——是怕打不开。打不开就完了。任务完了,同志完了,哈尔滨完了。他是博士,他应该能打开。但他打不开。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,是对他学识最大的羞辱。羞辱是丢脸。脸丢在地上,踩都踩不碎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深呼吸,让狂跳的心脏平复。
冷静。深吸一口气。气进肺里。再呼出来。呼。心跳慢一点。再慢一点。慢下来。他想起了高飞。高飞不懂技术。但他懂人心。懂人性。人心是热的。人性是有缝的。缝是漏洞。张丽是个女人。女人。极度自恋。爱美。自恋是爱自己。爱美是爱好看的东西。她的生日她记得。她可能在密码里强调。强调自己。但王捷呢?王捷把亡妻的忌日作为密码的一部分。说明他对亡妻感情很深。那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。柔软和疼痛在一起。软的东西疼起来更疼。那么,他对自己的生日,会不会也有一种特殊的情感?或者,会不会因为对亡妻的愧疚,而使用亡妻的生日?愧疚是欠的。欠一个人的命。欠一个人的时间。欠一个人的笑。王捷欠他亡妻的。他活着,她死了。他欠着。所以他把她的忌日当密码。每天开柜子都摸到那个数字。摸到她就活着。
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秦康的脑海。
闪电。亮。突然的。一下子看见了。王捷的档案里,生日是8月12日,但农历呢?农历是旧历。旧的东西老的人记得。民国时期的人,往往更重视农历。1905年8月12日,是农历乙巳年七月十二。七月十二。四个数字:0712。张丽的生日,1910年4月3日,是农历庚戌年二月二十四。0224。八月十五是中秋节,农历固定。0815。但还有一个可能——王捷会不会用张丽的农历生日?或者,把几个日期的数字拆开重组?
秦康的目光落在"0815"上。
目光停在纸上。0815。八月十五。王捷亡妻的忌日。但"15"也可能是其他含义。比如,张丽生日是4月3日,4+3=7。不对。或者,是王捷和张丽生日数字的和差?和差。加法减法。数学。博士的脑子转起来了。他忽然想起,上次李雪描述王捷输密码时,最后停在"15"时,手指有过一丝犹豫,然后才用力按下。犹豫。犹豫是因为疼。15是亡妻。碰那个数字像碰伤口。伤口是疼的。但前两组数字,他输得很流畅。流畅是习惯。习惯是不想的。手指自己动。说明那两组数字对他来说是日常。是每天用的。是刻在手指头上的。
流畅……说明那两组数字对他来说,是日常,是习惯。
日常。习惯。王捷的习惯是什么?他是个官僚。官僚喜欢什么?喜欢数字吉利。8是发。发财的发。6是顺。顺利的顺。他的生日080512。08是发。12是……12是什么?不知道。但12是他的生日。张丽的生日040310。04。03。10。10是整。整数好看。秦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亮了。像灯突然开了。他看见了。他重新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下:081512。08是八月。15是八月十五。12是他的生日。三个八月的日子。八月是他的月份。他的生日,亡妻的忌日,都在八月。他把八月的所有东西都放进密码里了。左三圈对准08。右两圈对准15。左一圈对准12。
他走到保险柜前,深吸一口气,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血液在血管里流。嘶嘶的。像化工厂的管道。他听见过。现在又听见了。在他自己的血管里。血在流。流得快。快到他能听见。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。颤抖不是怕——是紧。神经紧了。手指紧了。紧了才能准。准才能对。按照这个组合,缓慢而坚定地转动密码盘。慢是稳。稳是对。坚定是不退。不退就是往前。往前转到数字上。
左三圈……对准08。
转。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到08。停。盘咔哒咔哒地响。机械的声音。冷的声音。但他在听。听着那个声音带他到08。
右两圈……对准15。
反方向。右。一圈。两圈。到15。停。15。亡妻的忌日。王捷的手指在这里犹豫过。秦康的手指不犹豫。他不知道那个女人。他只知道数字。数字不疼。
左一圈……对准12。
左。一圈。到12。停。王捷的生日。他的日子。他来的日子。他活着的开始。
当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数字"12"上时,他屏住了呼吸,轻轻拉动把手。
屏住。气在肺里。不出去。手拉把手。拉。不使劲。轻轻的。怕用力了锁不开。轻轻的。像摸一个睡着的人。别吵醒他。把手动了。动了就是开了。不动就是没开。
"咔哒。"
一声轻微的、却如同天籁般的锁舌弹开声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。
咔哒。锁舌弹开了。锁开了。天籁是最好听的声音。鸟叫不是天籁。水声不是天籁。咔哒是天籁。因为咔哒之后门开了。门开了就有图纸。图纸就是命。那扇厚重的钢铁柜门,竟然被他打开了!打开了。开了。门开着。缝。光从缝里透出来。不是真的光——是希望。希望从缝里透出来。秦康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跳得太快了。快到要跳出来了。跳出来就死了。但它没跳出来。它还在胸腔里。跳着。庆祝。
他成功了!
成功。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。像那口锅上的声音。当。他成功了。他用了一个"野路子"——结合了对王飞心理的揣摩、对数字习惯的猜测,以及对人性弱点的洞察——打开了这把连德国专家都未必能轻易开启的锁!德国专家。德国的锁匠。精密的德国人。他们用技术。他用的是人。人的东西比技术难。但管用。高飞说对了。管用。
柜门里,静静地躺着几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。纸的。牛皮纸。硬壳。里面夹着纸。纸上是图。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标记着"蝎式***·核心部件图·绝密"的文件夹。蝎式。***。核心部件。绝密。这些词在文件夹上。他看到了。看到了就是拿到了。他一把抓起来,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。抱。紧紧的。像抱一个孩子。像抱自己的命。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不是金子。是图纸。图纸能造枪。枪能打仗。打仗能赢。赢能活。所以图纸是命。
但他没有立刻离开。
没有走。不走。为什么?因为不够。图纸拿到了,但如何转移?转移是运出去。运出兵工厂。运出张丽的掌心。如何配合北门的接应?北门有人等。等他们。张丽随时可能出现。随时。她像鬼。鬼不定时出现。出现了就完了。他必须制造混乱。混乱是乱。乱了就看不见。看不见就跑得掉。必须给高飞和李雪争取时间。高飞和李雪在北门等。等他。他得让他们有时间跑。
他的目光,落在保险柜里另一个小盒子上。
小盒子。金属的。上面有字:定时引信。样品。兵工厂试制的。试制是试验。试验的东西不一定好用。但能用。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。疯狂是不正常的。但正常的东西不管用。管用的是野的。疯的。他用的是疯的。他拿起那个样品。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些零散的火药和***——作为技术员,他很容易弄到这些。技术员的好处。他是博士。博士能拿到火药。火药是炸的。***是烧的。烧到火药,火药炸。他迅速将火药固定在办公室一角,连接好定时引信,设定在半小时之后。半小时。三十分钟。三十分钟够跑。够从办公室跑到北门。够高飞和李雪做他们的事。够张丽被炸懵。然后,他将保险柜里的其他无关文件,胡乱扔在地上,伪造出被抢劫的假象。假象是给人看的。给张丽看。让她以为有人抢了东西。抢东西的人跑了。她去追。追错了方向。他们从另一个方向走。
做完这一切,秦康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工作了许久的办公室。
最后。一眼。办公室是他待了很久的地方。桌子。椅子。台灯。烟灰缸。灰。纸团烧的灰。那些灰还在烟灰缸里。他看着。记住。记住这间屋子。记住这盏灯。记住这把椅子。然后走了。抱着文件夹。文件夹在怀里。热的。他的体温传给纸。纸是暖的。像段平碗底的姜糖。他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。拉。不是推。拉是往自己这边。门开了。缝。他闪身融入了外面浓稠的黑暗中。闪。快。像鱼。像影子。像高飞。融入黑暗。黑暗是黑的。但他不怕黑了。因为他心里有火。火是亮的。他必须立刻赶往北门,与高飞和李雪汇合。北门。三个人的方向。一个方向。殊途同归。而半小时后,这场精心策划的"意外爆炸",将彻底打乱张丽的部署。意外是假的。爆炸是真的。部署是张丽的计划。计划被打乱。乱了她就抓不住。抓不住他们就跑了。为他们的转移行动,拉开最混乱、也是最完美的序幕。序幕是开始。戏开始了。主角上了台。灯亮了。枪响了。戏开演了。
雨后的夜风,吹干了他脸上的冷汗。
夜风。冷的。吹在脸上。汗是冷的。风一吹,干了。脸是干的。但心是热的。热的在跳。跳着往前走。秦康的脚步,坚定而迅捷。坚定是不退。迅捷是快。快加不退就是跑。跑着去北门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真正的。不是刚才。刚才是练习。现在是真的。真的要跑。真的要交。真的要活或者死。但他不再害怕。不怕了。因为他的"野路子",已经奏效。奏效是管用。高飞说管用。管用了。而高飞那句"管用",将成为他前行路上,最有力的支撑。支撑是撑着。撑着走。撑着跑。撑着活。撑着赢。赢到天亮。天亮了就是黎明。黎明是他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