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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雨夜里的契约

第二章 雨夜里的契约 (第2/2页)

那眼神,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秦康心惊。
  
  如果高飞骂他,他会好受一点。骂他混蛋,骂他蠢货,骂他害死了段平。骂什么都行。骂说明还有情绪,有情绪说明还活着。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恨,没有爱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。只有空。一种被掏空了的、被烧成了灰的空。像一个房子烧完了,房梁塌了,墙倒了,屋顶没了,只剩下四堵焦黑的墙,站在那里,风吹过去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  
  "走吧。"
  
  高飞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。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,刮着人的耳膜。没有任何起伏,没有任何情绪。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甚至不是陈述。是一个事实。走。就这么简单。像说"天亮了"或者"下雨了"一样,只是一个事实。
  
  秦康一愣。嘴唇动了动:"高老,我们……"
  
  "走。"
  
  高飞重复了一遍。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没有"我们走吧"的温和,没有"跟我来"的引导,就是一个字——走。那个字像一块石头,从他嘴里吐出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浆。声音里透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——虽然他的身体确实累了,腰是酸的,膝盖是疼的,手是麻的—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一种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完了的疲惫。像一盏油灯,熬到了最后,灯油见底了,灯芯烧成了灰,火苗还在跳,但你知道它随时会灭。
  
 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。
  
  那把扫帚沾满了泥浆,沉重得让他拿起来都有些吃力。竹枝上裹着一层泥,像一根铁棍。他两只手握住扫帚柄,用了两次力才把它从泥里拔出来。泥浆被扯断时发出吧嗒一声响,像拔一颗牙。他拖着扫帚,像拖着一条断腿。不是走,是拖。两只脚在泥水里蹭着,一步,一步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、不可挽回的意味。
  
  他朝着雨幕深处走去。
  
  雨幕深处是一片灰蒙蒙的、什么都看不清的混沌。路灯的光被雨打散了,变成一团一团黄色的雾。高飞的身影走进那团雾里,变得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。那把扫帚在泥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、歪歪扭扭的痕迹。那道痕迹像什么?秦康后来想了很久。像一道刀疤。一道刚刚划开的、还在流血的刀疤。一道划在这座城市皮肤上的伤口,永远无法愈合。
  
  秦康撑着伞,愣在原地。
  
  伞面上的雨声像无数只脚在奔跑。他看着那个瘦小的、佝偻的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和雨水吞噬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。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段平的死,不仅带走了一个同志,一个战友,一个会在你犯错时替你挡子弹的人。它还带走了高飞身上最后一点温热。那个会骂他、会敲打他、会在他犯了错之后把烟袋锅子磕在他头上的"财神",那个虽然嘴毒但心里还热乎的老头,似乎也随着这场大雨,随着那堆灰烬,一起消失了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沉默的、冰冷的、背负着无尽伤痛的扫地老头。一个把所有的情绪都烧成了灰、把所有的力气都耗成了泥的人。
  
  他深吸一口气。
  
  那空气里满是雨水的腥气和焦糊味。雨水是腥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,像刚翻过的地。焦糊味是段平的味道——烧焦的头发,烧焦的衣服,烧焦的皮肉。那种味道钻进鼻孔,粘在舌头上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冰冷刺骨。不是天气的冷——虽然是冬天,但冷的不是温度——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一种你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的冷。
  
  他收起伞。
  
  "啪"的一声,伞骨合拢,雨水从伞面上倾泻而下,浇在他的头上、脸上、身上。冰冷的雨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,他的头发瞬间贴在头皮上,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顺着脊背流下去,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。但他没有再把伞撑开。他站在雨里,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,冲刷着他的眼睛,冲刷着那些该死的、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眼泪。
  
  然后,他迈开沉重的步子,跟了上去。
  
  脚步踩在水洼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没有走快,也没有走慢。他不敢离得太近——太近了,怕打扰那个佝偻的背影——也不敢离得太远——太远了,怕跟丢了。他只是默默地跟在那个身影后面,踩着那道在泥水中延伸的、像伤口一样的痕迹。一步,一步。每一步都像踩在那道伤口上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们之间的对话,将比这雨夜更加沉默。不是因为没有话可说,是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来,就会把人压垮。沉默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道防线,一道挡在崩溃边缘的、摇摇欲坠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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