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烈火金钢 (第2/2页)
就在这时,王捷赶来了。
他穿着睡衣,披着一件大衣,光着脚踩在雪地里,大衣的一角拖在地上,沾满了雪和泥。他的头发是乱的,脸是白的,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。他看到火势这么猛,看到段平在砍柱子,看到自己的厨房正在变成一片火海,吓得浑身哆嗦,像一片风里的叶子。
"快!快救火!抓住那个疯子!"
他指着段平,气急败坏地喊道。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他的手指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,所有的零件都在不该动的地方抖动。
几个胆大的工人,在王捷的呵斥下,硬着头皮冲上去想抓段平。他们手里拿着水桶和铁锹,但没人敢真的靠近——段平手里有刀,眼睛里有火,身上有烟,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他挥舞着菜刀,刀锋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声响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咆哮。
"滚开!都给我滚开!"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。那股狠劲不是装出来的,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允许自己释放的东西。三十多年了,他装了三十多年——装傻、装憨、装顺从、装害怕。今天他不想装了。今天他把所有的伪装都烧掉了,连同这把火一起。
工人们被他逼退了。没人敢上前。火、刀、眼神,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比任何武器都可怕。
但王捷没有退。
他拔出了腰间的手枪。那把他在办公室里用来壮胆的手枪——一把德国造的鲁格P08,他花了三个月薪水买的,平时擦得锃亮,放在抽屉里当摆设。他从来没开过枪,连靶场都没去过。但此刻他举起了枪,手抖得像得了疟疾。
他看着段平,眼里充满了怨毒和杀意。这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厨子,这个见了他点头哈腰的段平,这个他骂了无数次"蠢货"的人,竟然敢烧他的厂,烧他的命根子!他的厨房、他的木梁、他的屋顶、他的一切,都在火里变成了灰。他不能接受。他接受不了。
"段平,你敢烧我的厂!我毙了你!"
他歇斯底里地吼道,声音在火光的轰鸣中显得尖细而可笑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他举起枪,对准了段平。
段平看到了枪口。他看到了王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看到了王捷的眼白,看到了王捷的恐惧。但他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停下砍柱子的动作。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捷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。
那笑容,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狠狠插进了王捷那颗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心里。
你开枪吧。你这个懦夫。你的命,马上就要和我换掉了。你用一颗子弹换我一条命,看起来你赚了。但你不知道的是,你开枪的那一秒,就是你这辈子最后的一秒。你杀了我,你也活不成。不是因为法律,不是因为常伟,是因为你自己。你是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,你开了一枪,杀了人,你这辈子就完了。你的手会抖一辈子,你的梦里会有我一辈子。
"砰!"
枪声响了。
段平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,从左边锁骨下方进去,穿过肺叶,卡在脊椎旁边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了一步,脚踩在烧焦的木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那件破旧的羊皮袄,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——不是红色,是黑色,像墨汁一样浓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像一棵被砍断却依然挺立的树,依然顽强地站着。他的腿在抖,他的胸口在涌血,他的呼吸变成了嘶嘶的声音——那是血在气管里冒泡的声音。但他没有倒。他用菜刀支撑着身体,刀柄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,滑腻得像鱼。
他看着王捷。看着那张因为杀人而更加扭曲、却掩不住内心恐惧的脸。王捷的枪还在举着,但手已经不抖了——不是因为镇定,是因为脱力。杀人比他想象的容易,也比他想象的难。容易在于扣扳机只需要一秒钟,难在于那一秒钟之后,你不再是原来的你了。
段平慢慢地抬起手。那只沾满鲜血和煤灰的手,颤抖着,却坚定地指着王捷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——那是血在往上涌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
"你……"
然后,他猛地向前一扑。
不是走,不是跑,是扑。像一座倒塌的山,像一面倒下的墙,像一颗终于落地的炸弹。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,狠狠地撞在了王捷的身上。
王捷猝不及不及防。他还在看着段平胸口的血洞发呆,还在消化自己刚才开枪这件事。段平的身体撞上来的时候,他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,向后仰去。他连连后退,脚踩在厨房湿滑的台阶上——台阶上全是雪、水和煤灰的混合物,滑得像冰。他的脚下一空,整个人惨叫着从台阶上滚了下去。
他摔进了那堆积雪和煤灰里。
雪是冷的,煤灰是热的,他的身体夹在冷热之间,像一根被扔进油锅的冰棍。他的后脑勺磕在台阶的石头角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眼前一黑,手里的枪飞了出去,掉进雪堆里不见了。
"砰!"
又是一声枪响。
但这次,开枪的不是王捷。
是关明。
他站在人群外围,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,混在救火的工人里。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,就像没有人注意到火是从哪里开始烧的一样。他的手里那把警用柯尔特手枪的枪口,还冒着青烟。那烟在冷空气里飘着,像一条白色的小蛇,很快就散了。
他看着滚下台阶、正在雪地里挣扎的王捷,眼神冰冷如铁。
王捷倒在血泊里。胸口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,像一口被打开的泉眼。他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但出来的只有血沫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在扩散,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他似乎不敢相信就这样死了——不敢相信一个厨子能杀了他,不敢相信一颗子弹能要他的命,不敢相信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。
然后他不动了。
关明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他的尸体。脚尖碰到肋骨的时候,发出一声空洞的响声,像敲一面破鼓。确认已死。他抬起头,看着火海中的段平。
段平还站在那里。
火舌舔着他的身体,把他变成了一根火柱。但那根火柱没有倒。它站在那里,站在厨房的中央,站在兵工厂的夜里,站在历史和记忆的交界处。它不说话,但它比任何人都大声。
关明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了人群,消失在混乱和烟雾里。
外面,雪还在下。雪片落在火上,发出滋滋的声音,像大地在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