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七百姓名,一具新骨 (第2/2页)
下一瞬,他整个人被拖了进去。
骨海没有水,只有层层叠叠的人生。
他看见七岁的姜小禾站在灶边偷吃糖,手背被母亲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;看见周顺年死在征夫路上,最后惦记的是屋后没收的谷;看见阿满被卖进宫前拼命记住姐姐的脸;看见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婴被丢在众愿池边,哭到没有声音。
七百二十段记忆像七百二十辆失控的车,从他神魂上反复碾过。
“找出真正的姜小禾。”照骨镜在骨海上空浮现血字,“其余皆可舍。”
陆临渊抬头看着那行字。
“凭什么?”
镜子没有回答。
远处,七百二十道身影正被归名锁拖向同一棵黑树。每一个都在喊自己才是真的。陆临渊若挑错一个,余下的人生便会被永远抹去。
他没有去挑。
他从国师旧印上扯下一缕金光,砸在脚下骨海。
“姜小禾可以留下,周顺年可以留下,阿满也可以留下。想沉默的沉默,想离开的离开。谁也不必为方便外人,被压成一个答案。”
旧印震颤,几乎要从他手中挣脱。它是册官定界之器,最擅长把复杂众生写成清楚名目。陆临渊却偏偏用它在骨海里划出七百二十块不同的空地。
骨海深处忽然亮起一具透明骨骼。
那是他的骨。
没有命纹,没有国运,没有任何天地留下的字。每一根骨头都像空白账页,正因空白,反而容得下不被归类的声音。
楚玄微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:“小子,凡人入修行,先锻骨。灵气进不去,就用疼敲门。骨头若肯回应,便叫骨鸣。”
“怎么敲?”
“拿命敲。”
“你教徒弟一向这么省事?”
“主要是没时间细讲。”
归名锁已经勒进透明骨骼。陆临渊握紧国师旧印,朝自己胸骨重重砸下。
疼痛不是从皮肉传来,而是从每一根骨缝里爆开。他眼前一黑,险些连自己名字都忘了。
咚。
骨海里响起第一声沉闷回音。
不是钟,也不是鼓,像寒江矿井深处有人用铁锤敲中岩层。七百二十段记忆同时停了一瞬。
陆临渊睁开眼。
现实中的他仍站在归名锁内,胸口却亮起一圈苍白骨纹。收名使的铁尺已经刺到眉心,他侧身半步,动作比从前快了数倍。尺锋擦过耳侧,他一拳砸在铁尺中段。
咔嚓。
精铁铸成的尺断成两截。
收名使第一次变色:“锻骨一响?你一个无运之人,哪来的灵气?”
“没灵气。”陆临渊甩了甩疼得发麻的手,“纯粹是骨头穷怕了,听见有人收名字,自己先急了。”
他踏前,再出一拳。
这一拳没有剑光,没有雷火,只有胸骨第一响带动肩、肘、腕连成一线。拳头砸中归名锁的主扣,白色铁笼猛地向外鼓起。
姜小禾抬起头。七百二十个声音第一次没有争吵,而是同时问:“我们可以不归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以后悔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以不帮你吗?”
陆临渊笑道:“尤其可以。”
归名锁轰然炸碎。
七百二十只骨鸟没有消失。它们各自落回无脸尸肩头,有的化成名字,有的化成沉默的白点,还有的飞到姜小禾身后,组成一双并不整齐的骨翼。
十二名收名使被反震撞出军仓。为首者刚爬起来,天空忽然落下一片红色花瓣。
花瓣轻飘飘落在他额头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骼无声枯萎,化成一具跪着的白骨。
雨云上,一朵由上百具骸骨托起的莲花缓缓盛开。莲心站着一名青衣女子,赤足,长发垂至脚踝,眉间点着一颗血色莲子。
她看着姜小禾,像在看失而复得的果实。
“玩够了吗?”
姜小禾身后七百二十只骨鸟同时炸毛。
楚玄微收起笑意。
谢听雪横剑挡在众人之前。
青衣女子却只轻轻抬手,整座白骨关地下便传来无数尸骨翻身的声音。
“无生教第九代圣女,阮青萝。”她微笑道,“我来接母树的人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