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寒江照骨第一章 雪夜拾镜 (第2/2页)
他刚靠近,木板下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笃。
陆临渊停住。
又是三声短响,隔了一息,再来一声长响。
三短,一长。
井下矿工求援的敲击法。
停尸棚里,只有死人。
死人不会求救。
陆临渊握住袖中的账刀。他怕吗?当然怕。九岁那年,他在二号井外等了三天,听着救援的铁镐声一点点停下,从那以后,他每次闻见湿矿石的味道,胃里都会发冷。
可怕归怕,脚却没有退。
因为有些声音一旦听见,装作没听见,往后每个夜里都会再响一次。
他用旧钥匙开门。
腥气、松油味和尸冷气扑面而来。
七具尸体并排躺着,草席盖到下巴。第一具胸骨塌陷,第二具脖颈折断,第三具半边脸被石头砸碎。陆临渊逐一看过木牌,直到最里面。
木牌上写着:牛三。
陆临渊认识牛三。
那是个三十二岁的跛子,爱赌,欠他八码钱,每次见面都说下月还。眼前这具尸体却至少六十岁,双手满是老茧,十根指甲里全是黑色矿泥。
名字是假的。
尸体也未必是真的。
敲击声正从他身下传来。
陆临渊掀开草席。木板下面没有暗格,只有一根从尸体后背穿出的细线。细线一头没入木板,另一头缠在老人右手。
那只手死死攥着什么。
陆临渊用账刀撬开僵硬指缝。
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掉在地上。
镜背刻着九道弯曲纹路,像九条纠缠的龙,又像九道通往地下的裂缝。镜面蒙着一层灰,照不出人的皮肉,却照出了老人胸腔里的东西。
一根黑钉。
黑钉从后心贯穿心脏,钉尾刻着一个米粒大的“生”字。无数细红线从钉上延伸出去,穿过墙壁,尽数指向三号井。
陆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老人猛地睁开眼。
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死人。
“别让他们……开井……”
老人嘴唇没有血色,每吐出一个字,喉咙里便发出砂石摩擦般的响声。
“谁要开井?”陆临渊压住惊意,“井下的人还活着?”
老人散乱的瞳孔越过他,死死盯着青铜镜。
“镜照骨……不照皮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活着的……未必是人……死了的……也未必死了……”
棚外传来踩雪声。
韩九功粗哑的声音越来越近:“老孙!里面可有人?”
老人五指骤然收紧,指甲嵌进陆临渊皮肉。
“三十七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死了……”老人喉头涌出黑血,“是被他们从人间……记走了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眼里的微光彻底熄灭。
陆临渊来不及细想,把青铜镜塞进怀里,扯下那根细线藏进袖口,又将半块硬窝头塞进老人手中。
棚门被推开。
韩九功带着两个护矿武夫站在门口。
风雪在他身后翻涌,像一群没有声音的白鬼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陆临渊举起死伤册:“核名字。”
“半夜核?”
“明早家属来认尸。我怕有人领错了爹,回头找账房退货。”
两个武夫笑出了声。
韩九功没有笑。
他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,掀开草席,看见老人摊开的右手,眼神微沉。
“他手里原本有东西。”
不是问句。
陆临渊点头:“有。”
韩九功盯住他。
陆临渊从尸体掌心取出半块窝头:“人死了还攥着,可见矿上伙食确实珍贵。韩管事要不尝尝?放得久,硬是硬了些,胜在不费牙——能直接砸碎。”
空气像冻住了。
韩九功忽然笑了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爹是个老实人。”
陆临渊也笑:“矿上人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你应该像他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陆临渊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,“至少死法像一点。”
韩九功的手停在他肩上。
片刻后,那只手慢慢收紧。
“子时以后,三号井封闭。任何人靠近,按盗矿论处。”他贴近陆临渊耳边,“册子抄干净。少一笔,我拿你一根手指补。少十笔,你就去井下陪你爹。”
陆临渊低头应是。
走出停尸棚很远,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。
怀里的青铜镜冷得刺骨,却一下又一下敲着他的胸口。
三短,一长。
三短,一长。
像井下三十七个人,隔着厚重岩层,仍在向人间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回到账房后,陆临渊先关窗,再锁门,最后用桌子顶住门栓。
他把镜子放在灯下。
镜面的灰雾缓缓散开。
这一次,里面终于出现了他的脸。
陆临渊抬起左手。
镜中人没有动。
他眨眼。
镜中人仍在看他。
下一瞬,镜中景象骤然拉远。
另一个陆临渊坐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,头戴残破帝冠,黑袍垂落九层台阶。王座后方,万里山河正在燃烧,无数城池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镜中人抬起一根染血的手指,在镜面内侧写下四个字。
井下有门。
陆临渊盯着那四个字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镜中人忽然笑了。
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,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
“门后,”它用陆临渊自己的声音说,“有你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