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西渡口 (第2/2页)
他朝粮仓跑去。粮仓里堆的全是柴草。火一旦烧起来,周围十几间民房都要遭殃。但他跑着跑着,忽然停下了。
那火没有变大。它在动。像被人举着,从粮仓后面的小巷里跑出来。是一个人影。那人影跌跌撞撞,像喝醉了酒,身上插着几支箭。他手里举着火把,还没走到粮仓门口,就一头栽在地上。火把脱手,滚到一边,被另一个人一脚踩灭。踩火把的人,是周恒。
他半靠在粮仓外墙上,手里握着那柄薄刀。刀身全是血。周恒的脸上也沾着血,可他还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样子。他看向李十一,喘了口气,说:“你的人说粮仓里都是草。我替你省了,没让他点着。”
李十一走上前。周恒的脚边,躺着那第六个红巾。他的胸口有个洞,是薄刀绞出来的。李十一看了周恒一眼。这头狼,伤了半条命,还能杀人。
“还有两个往镇南跑了。”周恒说,“是你的人,还是陆玄的人,你看清楚。”
李十一眼神一沉。镇南。那里有地窖,刚藏了粮。还有沈青梧住的小屋。
他没有说话,直接朝南边冲了过去。
李十一穿过两条巷子,冲到沈青梧住的小屋前。
屋门半掩,门板上有刀痕,像刚被人劈过。窗子整块脱落,斜挂在墙上,被风吹得一拍一拍地响。李十一心口像被人攥住,提刀便撞了进去。
屋里黑着。火折子滚在地上,还亮着。床上没有人。沈青梧不见了。地上有血,滴成一条暗线,从床铺边一直延伸向北墙下的一个破柜子。柜门洞开。李十一走近,看见沈青梧半跪在柜后,脸色惨白,右手握着自己那柄匕首,正抵着一个男人的腰腹。
那男人半靠在地上,浑身湿透,穿着红巾军的衣裳。他肩膀上扎着半截箭杆,手臂仍死死抓着沈青梧的脚踝。两人都没动,像两头对峙的野兽。沈青梧的眼半睁着,目光散乱,显然是在昏迷中被痛醒的。她的腿伤重新裂开,血流了满地。
李十一没出声,上去一刀。刀从那人后颈斜入,直接切断了他的喉管。那人身子一软,栽倒在地。脚终于松了。
李十一把那人踢开,蹲下身去扶沈青梧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。她抬起眼看李十一,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认出他。然后,她那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开。匕首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整个人朝前倒去,被李十一一把抱住。
“没事了。”李十一说,声音压得极低。
她的头伏在他肩上,呼吸急促,烫得吓人。他把她抱起来,往屋内那间有床的小房走。正要把人放下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极轻,却极快。他回头,刀已在手。来的是丁横。丁横浑身是血,手里提着斧子,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壮。他看见李十一抱着沈青梧,又看见地上那具尸体,骂了一声。然后道:“跑了一个。往南边去了。我追到半路,见地上有东西。”
他递过来一样东西。李十一低头一看。是一小块红巾。但红巾下面,别着一只极细的铜哨。哨身上刻着一只鸟。李十一认得那鸟。是“夜枭”。
“什么来路?”丁横问。
“陆玄的哨子。”李十一说,“不是普通兵。是探子。他往南跑,是去报信。”
“那南边地窖怎么办?粮全藏在那了!”丁横急道。
“地窖位置若被报出去,今晚还会有第二批人。”李十一说。他把沈青梧交给丁横:“把她带到安民厅正屋。叫何忠关门,谁也别放进来。你带三个人,火速去地窖,把粮能搬的往河滩上游移。移不完,就把地窖口堵了。”
丁横把沈青梧背起来,咬牙道:“那你去哪?”
“我追那个哨子。”李十一说。
他没有多解释,提着刀就冲了出去。夜色浓得像墨。李十一沿着南边小路追出镇外。风从河滩上吹来,冷而湿。他伏低身子,把气息压到最浅。没多久,他就听见了前面的响动。是人在烂泥里奔跑的声音,一脚比一脚重。那哨子受了伤,跑不快。
李十一抄近道,从河滩边的芦苇中斜插过去。对方显然也发现了。那人突然停住,像在找方向。然后,他朝河滩方向折去。李十一心中一动。河滩。那里面沉睡的是河伯。他的水令感应极强。他能感觉到河水的流向,也能感知那人在河边的每一步。
他不再追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水性灵力沉入地下。那是一种极玄的感觉,像自己的影子从脚底散开,顺着泥土里的潮气一直蔓延到河边。他感觉那哨子踩进了浅水,正在拼命往对岸游。李十一蹲下来,把右手按进湿泥里。水脉一震。河面像被谁从中间推了一下,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浪。那浪不猛,却极厚。哨子被浪兜头拍下,呛了满口水。他挣扎着冒出水面。李十一已经蹚水赶到。刀出如电,劈在他后颈。那人沉了下去,再没起来。李十一把他拖上岸。月光没出,他看不清脸。搜身。只摸出一只竹筒。竹筒封得极严。李十一捏开。里面是一张薄纸。上面写着六字:“镇中空虚。可渡。”
李十一把纸撕得粉碎,扔进河里。他坐在河滩上,大口喘气。天边已经发白。河面渐渐亮起来,像一块被洗过的旧银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手在发抖。他攥了攥,又松开。如此三次,才勉强稳住。
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。他回头。河滩高处,一个极淡的影子站在那里。是沈青梧。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赤着脚,披着那件旧袍。她没下来,只远远地看着他。像这河边的一只孤鹤。
李十一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朝她走过去。沈青梧也没说话。等他走到近前,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天快亮了。”李十一“嗯”了一声,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,拧了拧水。两人并排往回走。没有人回头。
青牛镇又熬过了一夜。但李十一知道,这地方就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旧刀。每熬过一夜,就短一截。总有一天,连刀尖都会断。只是不知道,会断在谁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