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旧照片 (第1/2页)
开完纹刻名额分配会的第二天,李院长给沈墨派了个新活——整理老周的工具房。
说是“整理”,其实就是把工具房里的破烂归归类,该扔的扔,该留的留。
老周这个人什么都往屋里塞,二十年的家底堆在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,进门的路都得侧着身子走。
工具房的窗户被一堆旧报纸糊了一半,剩下一半透进来的光照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上,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颗粒,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滚。
沈墨不介意干这个活。工具房比仓库近,不用走远路。
而且老周的工具房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上次他在角落里翻出过一把断了柄的锤子,锤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是某种纹刻工具,但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。
锤头上的纹路排列方式和教材里的标准符文有三分相似,但弧度更陡,线条更深,握在手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重感,不是物理重量——是感觉上的沉重,像是握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。
还有一次他翻出一块半透明的骨头碎片,拇指大小,断口是锯齿状的,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青光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比普通骨头轻,但硬度很高,指甲划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下。
他问老周这是什么骨头,老周一把夺过去,说“碎骨片,没什么好看的”,然后塞进了抽屉最底层。
老周今天不在。李院长说他去市里采购零件了,走了一上午还没回来。门没锁——老周的工具房从来不锁,他说里面都是破烂,贼来了还得嫌重。
沈墨推门进去,一股机油和旧金属混着灰尘的气味扑鼻而来。他打了个喷嚏,揉了揉鼻子,开始干活。
工作台上堆满了东西。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、半卷电工胶布、几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电线、一堆生了锈的螺丝钉。
工作台左边摞着三本泛黄的手册,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印着《明港市纹刻管理局设备维护手册(1987年版)》,封面右下角有一个管理局的标志——圆圈里刻着一根骨头,骨头中间裂开一条缝,缝里透出一道光。手册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翻页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碎裂声。
墙上的工具挂板歪了,左边比右边低了大概两厘米。沈墨正了正挂板,把散落在地上的扳手按大小顺序挂回去。挂到第三把的时候,他的手碰到了柜子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盒。
木盒不大,比鞋盒还小一圈,木头都发黑了,边角磨得发亮。盒盖上的漆面裂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状,裂缝里嵌着多年的灰尘。盒子的铜扣也锈了,铜绿斑斑,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沈墨把木盒搬出来,吹了吹灰。灰尘扬起来,在光柱里炸成一团烟雾,呛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打开盖子。
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,绒布表面被压出了几个凹陷的形状——显然盒子里装过不止一样东西,但大部分已经拿走了,只剩下最底层的几样。
几枚纹刻针,整齐地排成一排。
针身极细,比头发粗不了多少,但长度不一——最短的不到两厘米,最长的有小拇指那么长。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针尖大的光点,冷白色的,像星星的碎片。
针身上有极细的纹路,不是磨损的划痕,是有规律的雕刻纹,用放大镜才能看清——一圈一圈的螺旋纹从针尖延伸到针尾,纹路之间嵌着极细的金色填充物,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金光。
这不是普通的钢针。
沈墨在福利院的旧教材上见过类似的图片。纹刻针,纹刻师用来在骨骼上刻印纹路的专业工具。普通钢针只能刺破皮肤,纹刻针可以刺入骨髓——针身上的金色填充物是骨纹碎片研磨成的粉末,用来在刻印过程中引导骨纹能量流动。
教材上说,这种针一把就价值上万。福利院的年度经费还不够买三把。
沈墨小心翼翼地把针放回原位。他的手指碰到针身的时候,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暖意——和昨天靠近地下室铁门时骨头发热的感觉很像,但要弱得多,像是隔着一层水在感受温度。
针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缘发黄卷曲,四个角都磨出了白边。照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,沈墨用袖子擦了擦,灰尘擦掉了,但岁月的痕迹擦不掉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。穿着制服——不是普通的制服。深色立领外套,面料看起来挺括厚实,肩部有垫肩,肩章上有三道杠。制服的剪裁利落,收腰设计,扣子是金属的,在黑白照片里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光泽。胸口别着一枚徽章,徽章的图案沈墨认得——圆圈里刻着一根骨头,骨头中间裂开一条缝,缝里透出一道光。
纹刻管理局的标志。
男人侧脸站着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,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。站姿挺拔如松,双腿微开,重心稳当。眼神锐利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很凶”的锐利,是那种“我见过太多事”的锐利,带着一种经过了无数次生死的沉淀感。
没有跛脚。没有白发。没有手背上的旧伤疤。
但那张脸和老周有七八分相似。
不——不是相似。
是同一张脸,只是年轻了三十岁。老周的脸被岁月磨圆了棱角,被风霜刻上了皱纹,但这张照片上的男人和老周有一样的眉骨,一样的下颌弧度,一样的嘴角线条。连叼烟的姿势都一样——照片上他嘴里没叼烟,但嘴角微微往左边歪,和老周叼烟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。
沈墨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。墨水已经褪色,从纯黑褪成了暗棕色,但字迹仍然工整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,是那种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字迹:
“北望,任务完成,平安归来。”
字迹的收笔处有一个细小的勾——不是刻意写的,是写字的人习惯性的用力方式,在“来”字的最后一捺末尾微微上挑了一下。
北望。周北望。
老周的全名。
这句话是谁写的?
从语气看,像是别人写给他的——“任务完成,平安归来”是上级对下属说的话,是战友对战友说的话,是等在家里的人对出门执行任务的人说的话。不是老周自己写的自勉。是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。那个人是谁?还在不在?
沈墨正看得入神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老周站在门口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墨手上的木盒上,然后落在照片上,然后落在沈墨的脸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秒,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。像是尘封了二十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。
老周大步走过来,一把合上木盒。动作快得沈墨没来得及反应,盒子啪地合上,扬起一层薄灰。老周把木盒锁进了柜子里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然后把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。
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。
气氛有点僵。空气里悬浮的灰尘在两人之间慢慢飘落,窗外传来院子里孩子的打闹声,显得屋里的沉默格外沉重。
沈墨最擅长处理尴尬。他咧嘴一笑,语气轻飘飘的:“周叔你年轻时候还挺帅。穿制服的样子跟电影里似的,怪不得那会儿照片都不舍得扔。”
老周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瞪得挺凶——眉头皱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子形——但沈墨看得出来,那不是真的凶。真的凶是赵天磊那种,眼睛里全是恶意;老周的凶是装出来的,眼睛里没有恶意,只有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。
“行了,别贫嘴,干活。”老周拿起一把扳手,开始修桌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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