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旧楼红影,旧事埋凶 (第2/2页)
一道鲜亮刺目的红衣,突兀伫立在窗口边缘。
那是极艳、极正的红,红得刺眼、红得浓烈、红得与周遭灰白老旧的楼体格格不入,在透亮的日光下,硬生生铺出一层惨烈的腥艳。人影身形纤细、单薄窈窕,长发垂落肩头,静静背对着楼道方向,伫立在无遮无挡的窗台边缘,半身悬空,摇摇欲坠。
没有挣扎、没有犹豫、没有嘶吼、没有迟疑。
在沈砚目光落过去的刹那,那道红衣身影,轻轻前倾,直直坠落。
无声无息,没有半点声响。
没有常人坠楼的慌乱挣扎,没有凄厉的呼救哭喊,甚至没有衣袂翻飞的剧烈动静,就那样平静、决绝、僵硬地,从顶层窗口垂直坠落,瞬间消失在楼体遮挡之下。
一秒前伫立窗前,一秒前人间鲜活。
一秒后坠落无声,一秒后尘埃落定。
短短一瞬,生死隔界。
沈砚的脚步骤然钉死在楼道之中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呼吸骤然停滞。盛夏的燥热瞬间褪去,彻骨的冰凉顺着脚底直冲头顶,浑身汗毛尽数倒立,头皮发麻、四肢僵硬,连眨眼的本能都彻底丧失。
他呆呆伫立在原地,目光死死定格在那扇空旷的窗台之上,大脑一片空白,思维彻底停滞,只剩下方才那抹刺眼的猩红,反复在视野里闪烁、重叠、回放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诡异、安静得惨烈、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寻常坠亡,必有巨响、必有惊呼、必有慌乱动乱。可这一次,整栋楼、整片校园,依旧只剩聒噪的蝉鸣与温热的风声,仿佛方才那条鲜活生命的骤然陨落,从未发生过。
不知僵立了多久,楼下终于传来细微的骚动,零星的人声、急促的脚步远远传来,细碎慌乱,隐隐约约。
而校方的反应,快得可怕。
快到不像是紧急处置意外事故,更像是提前待命、准时收局。
短短十余分钟,整片西栋区域被彻底封锁,安保人员全员集结,围栏快速搭建,无关人员尽数驱离,整片楼下空地被彻底清空、彻底隔绝。严密的封锁圈层层层收拢,将事发区域死死包裹,不让任何学生靠近窥探。
紧接着,消息压制全面启动。
没有通报、没有说明、没有公示、没有致歉,官方口径统一为“无人坠楼、无安全事故、纯属学生不实传言”。所有现场照片、视频、目击者言论,尽数被强制删除、清零抹除。
校内论坛、社交平台、同城版面,所有相关帖子瞬间清空,所有讨论词条快速下架,所有零星传播的痕迹被彻底抹除,干净得仿佛从未发生过这场死亡。
最彻底的抹除,是人名与身份的彻底湮灭。
自此之后,没有任何人知晓坠楼者的姓名、专业、年级、样貌,没有任何档案记录、没有任何留存信息、没有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。校方用最决绝的方式,把一个鲜活的人,从这所学校、这座城市的所有记录里,彻底擦除。
知道真相的人极少极少。
沈砚是其一。
陆舟与苏清禾,是另外其二。
事发之后,陆舟最先察觉到异常,凭借敏锐的观察力与果敢的性子,快速摸清了始末脉络;素来细致通透的苏清禾,则从校方的反常管控、师生的异常沉默、氛围的骤然压抑中,精准拼凑出了完整真相。
三个少年,各自窥见碎片,最终拼凑出完整的血色真相,彼此心照不宣、闭口不提,将这场无声的死亡,默默封存心底,成为三人之间最深、最沉、最隐秘的共同秘密。
所有人都被后续爆红的红衣怪谈误导,以为那只是网友杜撰的灵异故事,以为西栋的诡异只是无稽之谈。
只有他们三人清楚,怪谈的内核百分百真实。
窗口伫立的红衣人影、无声坠落的身影、西栋封楼的诡异契机,每一处惊悚细节,都源于那场被彻底抹除的真实死亡。所谓的校园怪谈,从来都不是凭空杜撰,只是他借着灵异的外壳,替一场无声湮灭的悲剧,留下的一丝微弱痕迹。
彼时的他年少偏执,心底藏着不甘。
不甘一条人命无声消散、无人铭记;不甘校方一手遮天、彻底抹除真相;不甘所有亲历者闭口沉默、旁观者肆意消遣。他刻意模糊现实与灵异的边界,抹去血腥惨烈的真实细节,披上怪谈猎奇的外衣,将真实悲剧包装成虚构灵异,顺着网络层层扩散。
他想让更多人看见西栋的异常,想让这场被掩埋的死亡,以另一种方式存续、流传、不被彻底遗忘。
可时间层层冲刷,事态彻底偏离初衷。
没人深究怪谈背后的真相,没人探寻红衣人影的来历,没人质疑封楼的真实缘由。所有人都把这场真实悲剧当成猎奇消遣的鬼故事,嬉笑热议、肆意玩梗、二次创作,把一场惨烈死亡,化作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真相被彻底掩埋,假象被无限放大。
久而久之,连沈砚自己都快要被自己编撰的故事欺骗。漫长的岁月里,他极少再提及此事,刻意封存这段记忆,任由这段往事蒙尘沉寂,任由自己编撰的怪谈,彻底取代真实过往。
直到此刻,事业绝境、精神崩盘、虚实异象层层裹挟而来,所有尘封的记忆才彻底破土而出。
沈砚缓缓闭上眼,胸腔微微起伏,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所谓的素材枯竭,从来都不是真的无路可走。
他掏空了所有市井传闻、山野诡事、民间传说,却唯独不敢触碰、不愿深挖、不肯回望这段扎根自己青春、扎根自身记忆的真实凶案。
这是他所有创作的源头,是他所有灵异叙事的起点,是最真实、最刺骨、最具备本土内核的终极素材。比起那些道听途说、二次加工的都市传说,这段亲身亲历、三人共证、被官方抹除、被岁月掩埋的真实往事,才是真正无解、无溯、幽深可怖的终极怪谈。
可他一直不敢写。
不是无从下笔,是不敢触碰。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虚构的怪谈不会反噬,可真实的凶煞、真实的怨念、真实被掩埋的亡魂,一旦被重新挖出、重新解构、重新公之于众,必然会触发无法预估的反噬,必然会牵扯出当年被彻底封存的所有隐秘。
当年的红衣人影为何坠楼?
为何坠亡全程无声无息?
为何校方不惜一切代价抹除所有痕迹、压制所有传闻?
为何西栋封楼数年,依旧阴气沉沉、异象暗藏?
无数当年被刻意忽略的疑点,此刻尽数浮出水面,层层堆叠、环环相扣,透着细思极恐的幽暗。
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,三人的命运轨迹,似乎从那场坠亡事件之后,就被无形的力量悄然改写,一步步朝着诡异的方向偏移。
陆舟常年游走死地、直面凶煞,以身涉险、屡陷绝境,常年被阴煞尾随、被诡异裹挟;他自己常年梦魇缠身、精神透支、事业死局,被虚实异象层层围困、步步紧逼。
那苏清禾呢?
那个最冷静、最通透、最擅长藏事的人,这些年彻底销声匿迹,杳无音信,如同被彻底抹去一般,再也没有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。
窗外的引擎声依旧稳定怠速,不响不躁、不离不弃,稳稳停在深夜的街区尽头。
那句“末班巴士不要坐”的警示,再次清晰浮现于脑海,冰冷、执拗、无解。
沈砚缓缓睁眼,眼底的荒芜与茫然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沉的冷光。
所有的绝境、所有的枯竭、所有的异象,终于有了隐秘的源头。
西山的手术楼诡偶、直播间的空白账号、电流底噪的幽冷低吟、无解的末班巴士警示、日夜轮回的血色梦魇,或许从来都不是突发的绝境,而是一场跨越数年、缓缓发酵、逐步收网的因果闭环。
他当年亲手埋下的真相,此刻正在缓慢破土。
而那具被掩埋数年的红衣虚影,也早已蛰伏数年,静静等候着,被人重新提起、重新窥见、重新直面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