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.缘起缘灭 第一百一十二章 琴道 (第2/2页)
神情间却褪去了往日的局促,从容间判若两人。
沿途该吃便吃,该歇便歇,步履坦然,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寻常旅人。
无数天仙教的长老弟子与他擦肩而过,竟无一人侧目......
甚至连执法堂的堂主徐明,也曾远远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,却终究未曾多看一眼。
只因如今的李隐,与当年天仙教中那个青涩少年,已是天渊之别。
一颗噬颜丹,不仅重塑了他的容貌,更将一身修为尽数掩去。
无论是行于道上,还是倚坐车中,他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,周身无一丝灵气波动,连气息都平平无奇。
唯有一事,令李隐始终难以释怀。
离天仙教越远,玉瓶中的五毒丸不多了。
这些日子,他始终不敢轻易动用此药,唯恐有朝一日身陷绝境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,再无救命之药。
他得留着。
可如此一来,便常常半夜惊醒。
看似无恙,体内的灵气却翻涌如沸,惨烈至极。
用李隐自己的话说,那种痛楚,远比筋骨寸断更甚,痛得他不得不在枕边备下一根木棍,实在熬不住时,便一口咬紧,齿入木纹,额汗涔涔。
慕容缺无法想象这少年夜间的煎熬......
因为每到天明,李隐便又活蹦乱跳,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一场虚妄,全然不见重伤初愈的模样。
然而李隐却不能告诉老头,自己身怀青木灵气的事。
毕竟金无相离开前,早已以无心道法为宝贝徒儿遮掩了天机,连因果都一并模糊。
这一日,李隐倚在马车中,闭目假寐。
慕容缺却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我有一法,你可愿一试?或许能调和体内那几道冲撞的灵气。”
“说吧,我要怎么做?”
李隐并未睁眼,心中却暗自思忖:天下能解此困者,只有师父与天音寺的老和尚,眼前这个半路相识的老头,又能有何妙招?
慕容缺淡然一笑:“世人皆言,修无上佛法可静心;但你若随我修习琴道,未尝不能敛神定气。”
“心如止水,纵使那几道灵气在你体内纠缠不休,你所承受的痛苦,也会少上几分……”
李隐一愣:“弹琴?”
“正是。”
李隐张了张嘴,半晌无言。
良久,慕容缺让他从纳戒中取出那方自己曾用过的古琴,安置于车厢之中。
少年怔怔望着那琴,苦笑一声:“这玩意儿,我不会啊。”
“你没学过?”慕容缺显然意外。
“没学过。”李隐低叹,喃喃道,“打小,我师父只教过我拉胡琴……”
双手轻抚琴弦,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。
那些远去的岁月骤然涌上心头......师父的背影,瓜州渊湖畔的风声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黄昏。
眼泪无声滑落。
慕容缺微微一怔,随即脱口道:“胡琴以情动人,琴以道通神。”
“你拉了十几年的胡琴,指尖早已千变万化,技法繁复如繁星。而古琴的第一课,却是要你把这些变化统统放下,让手指变得笨拙些。”
李隐默然。
就在这时,面前古琴无风自鸣,恍若有一双无形之手轻拂而过。一声叮咚,宛如从慕容缺指尖流出。
“这是勾弦。”
老头儿握住李隐的中指,在五弦上轻轻一勾......“嗡”的一声,如古钟余响,却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涩意。
李隐不服,下意识用胡琴的揉弦技法去颤那余音,结果琴音散如败兵,七弦嗡鸣乱作一团,不成章法。
慕容缺摇头:“古琴七弦,而你只有一颗心。琴道至深,不用手,而是用你的灵气去托住琴弦。”
此后数日,李隐夜夜痛彻肺腑,白日却开始认认真真学琴。
恍惚间,他仿佛回到了瓜州,那个初握胡琴的年纪。
每日只练一个指法:右手抹挑勾剔,左手吟猱绰注。七根弦在他指下渐次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性情。
宫弦浑厚如大地。
商弦清冽如秋霜。
角弦蓬勃如春草。
徵弦炽烈如火焰。
羽弦幽深如寒潭。
而最令他困惑的,是那两根文弦与武弦......一柔一刚,究竟该如何在它们之间寻得平衡?
时日流转,眼看离南疆越来越远。
雪落渐深。
客栈之中,李隐盘坐于古琴之前,将多年来所有关于胡琴的技法悉数抛却,只凭最原始的触感去触碰琴弦。
右指缓缓抹过七弦......
一声散音起时,如晨雾初开,在清冷的空气中舒卷、盘旋,仿佛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,悬于头顶。
左指随即吟猱,那缕丝线竟如活了一般,缠绕上自窗外飘落的一片雪花。
雪花应声而落,却悬于半空,久久不坠。
这一刻,李隐恍然生出一股错觉。
七弦如七色虹霓,各具灵性。
试着勾动二弦,一道青气自面前升腾而起,化作一瓣梅影,绕梁三匝,久久不散。
慕容缺静立一旁,低声自语:“十年胡琴让你入情,一朝古琴便能悟道。”
“有朝一日,你终会明白......天地灵气,亦可化为你的双手,弹奏那曲阳春白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