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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程名振的密奏

第110章 程名振的密奏 (第1/2页)

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在昨夜,薄薄一层覆了满城青瓦,天亮时尚未化尽,宫城殿脊上的琉璃瓦裹着一层白,飞檐的兽头嘴里衔着细细的冰凌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地亮。甬道两侧的青砖地被薄雪盖住了砖缝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,足迹印在雪面上,清楚而干净。
  
  程名振跪在甘露殿外的台阶下面时,雪还没有停。
  
  雪是那种细密的、不急不缓的雪,从灰白的天空里均匀地筛下来,落在他的肩头和背上,落在他新换的那件灰蓝色棉袍上,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、帽沿上、膝前的雪地里。他跪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直,肩头那一层薄雪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抖着——是极细微的抖动,像是雪粒本身也在呼吸。他的膝下,雪被他的体温焐化了薄薄一层,青砖的砖缝里渗出来一小片湿痕,慢慢地洇开,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圆。
  
  他跪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了。膝盖从冷到麻,从麻到失去知觉,但他跪着的姿势没有变过。背挺着,下颌收着,双手捧着一封奏疏举在胸前,奏疏的火漆封口朝上,封面上没有写名字,干净的一片米白色笺纸,只有边角被他的手指焐出了几道细细的潮痕。他捧着奏疏的双手露在袖口外面,指节冻得发红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,虎口上那道新裂的口子在冷空气里张着,边缘干硬发白,像一道被冻住了的细线。
  
 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远的雪地上。雪还在下着,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砖上,落在那些被他的体温焐化了的湿痕边缘,又慢慢把湿痕的边缘合拢了。他看着那片雪地,看着一片片的雪花覆上来,把青砖原本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掩住。他的呼吸很轻,每一次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面凝成一小团雾,散开了,又凝成一团,散开了,又凝。
  
  殿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,落在雪地上,细细的一道金线,从门槛底下一直延伸到他膝前三寸的地方,像一只被拉长了的、极细的手指。他跪在那道金线旁边,奏疏捧在手里,一动不动地等着。
  
  他身后远处的甬道上有人经过。两个值卫并肩走过,靴底踩在雪面上咯吱响,脚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一瞬,像是认出了他是谁,又继续走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廊下传来洒扫宫人扫雪的声响,竹扫帚在青砖地上擦过,沙沙的,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在他的耳朵里转了一圈,消失了。
  
  他跪满一个时辰的时候,殿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  
  开门的动作很轻,木轴没有发出声响,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线。一个小内侍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,目光落在跪在台阶下面的程名振身上,像事先就知道他会在那里似的。小内侍没有多说话,快步走下台阶来,靴底踏过雪面走到他面前,躬身将他捧着的奏疏接了过去。
  
  “程将军,“小内侍的声音不高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亮,“陛下让您先回去,奏疏陛下会看。“
  
  程名振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立即站起来——膝盖冻僵了,弯了太久,一时伸不直。他把双手从奏疏上收回来撑在雪地上,掌心的温度碰到积雪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一声“嗤“响,像是冰被温热触碰时的那种细小的抗议。他撑着地面慢慢把膝盖伸直,先直起一条腿,再直起另一条,整个过程花了很长的时间。站起来之后他的膝盖“咔“地响了一声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部位,棉袍的膝头部分已经湿透了,洇成两片深色,雪水正从布料里渗出来往下淌。他拍了拍膝上的雪和冰碴——有一部分化成了薄冰,拍不掉,沾在袍面上,他又拍了两下,停了。
  
  他站在原地跺了跺脚,让血液循环重新流回脚趾里去。脚趾还是麻的,但用力跺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针刺般的疼从脚底升上来。他跺完了脚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
  
  他走在甬道上,雪还在下。雪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新换的灰蓝色棉袍上,落在他的帽檐上,落在他的眉睫上。他走的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靴底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接一个清晰的印痕。他走过甬道中段的时候看见了念唐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廊柱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念唐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,没有佩刀,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像是特意在那里等他的。
  
  “程叔。“念唐把茶碗递过来。
  
  程名振接过来端在掌心里。茶碗的暖意透过粗瓷的质地渗进他冻僵的指节里,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指尖一路暖到了手心里。他没有喝,两只手拢着碗壁,低着头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白气。白气升起来在他脸前面散开,把他眉目间的表情遮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他的手背还是红的,冻了太久之后的那种红,像是皮肤底下的血色凝在表面没有散开。虎口上那道新裂的口子被碗壁的热气烘着,裂口的边缘微微翕动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渗出来又没渗出来。
  
  “奏疏递进去了。“程名振说。声音平稳的,不带什么情绪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事。
  
  念唐站在他对面,手垂在身侧。他的目光从程名振脸上移到他拢着茶碗的手上,在那道虎口上的裂口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“程叔,“他说,“她不会来的。“
  
  程名振端着茶碗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碗里的水面晃了晃,一圈极细的波纹从碗心荡到碗沿又荡回去,然后平了。他抬起头看着念唐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一眼不长,像是一句无声的确认,确认完了之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碗里的热气。碗里的茶水映着他半张脸,被水雾笼着,看不太清表情。
  
  “我知道。“他说。说完他低下头,端起那碗茶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。茶还是温的,茶汤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粗叶焙过的焦香和微涩,从舌尖一路暖到了胃底。他又喝了一口,比第一口大一些,喉咙里能听见咕咚一声轻响。第三口喝完之后碗底空了,他把空碗端在手里没有立即递回去,碗底朝上扣着,碗沿上挂着一圈褐色的茶渍。
  
  他端着那只空碗又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。但什么都没等到。他把茶碗递还给念唐,碗沿朝下扣在念唐的掌心里,他的拇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才松开。“我回去了。“
  
  他转过身沿着甬道往外走。步子还是那样的,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雪落在他肩上背上一层薄薄的白,他走了一段之后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雪,雪被拍落之后露出棉袍灰蓝色的布料,布面上洇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湿痕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回廊拐角的地方步子慢了一线,像是想回头看一眼。但他最终没有回头,拐过了弯,沿着来路走出了宫门。
  
  念唐站在廊下,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空碗。碗底还剩一圈褐色的茶渍,印在碗底的白瓷面上,像一枚印章。他看了片刻,把碗翻过来扣在手里,碗沿贴着掌心,凉的。他站着没有动,雪从他头顶上方廊檐的边缘飘进来几片,落在他肩膀上又化了,留下几点极细的水痕。
  
  甘露殿内,李世民靠在引枕上。面前矮几上摊着那封奏疏,火漆已经拆了,信笺纸展开平铺着。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——程名振的笔迹,不算好看,每一笔都用力压着笔锋,像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极细的凹痕。“臣知高娘已归隐多年,然陛下病体关乎天下,高娘以天下为念,必不辞也。“最后那句“以天下为念“他看了很久。指腹沿着那一行字的笔画慢慢走了一遍,从“以“字起笔的一横走到“念“字最后一捺的收尾处,停住了。他的指腹停在那道捺划的末端,指腹贴纸面上,感受到纸纹被笔尖压过后留下的微微凸起。
  
  他看了很久之后把奏疏折好,放进案角那只敞着的匣子里。匣子里已经有了几样东西,一只粗瓷碗,碗沿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。一只青布小袋,系口打着双结。一枚千牛卫的铜扣,被磨得锃亮。一管铜笔套,边缘被手心焐得发乌。他把奏疏放进去的时候,铜扣在匣子底部滚动了一下碰着碗沿,叮的一声轻响,像是敲了敲碗边。他盖上匣盖,把匣子推到案角靠里的位置,然后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疏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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