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开门 (第2/2页)
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。三十来岁,瘦削,脸上有泪痕。她走到沈安澜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求你……救救我男人……他被抓了……关在高塔里……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出来……”
沈安澜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膝盖,看着那双膝盖上磨破的裤子,看着裤子上渗出来的血。血是红的,红得像旗。
“起来。”
女人不起来,跪着,哭着。沈安澜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她的手抓住女人的胳膊,轻轻往上拉。女人被她拉起来了,站不稳,晃了一下。沈安澜扶着她,不让她倒。
“你男人叫什么名字?”
“赵铁牛。”
“哪个矿场的?”
“北区。北矿场。”
沈安澜转过身,看着老赵。老赵站在她身后,腿一瘸一拐的,膝盖咔咔响。他看着那个女人,看着那双膝盖上磨破的裤子,看着裤子上渗出来的血。他的眼睛红了,没有哭。
“赵铁牛,我知道。北矿场的,我认识。他不是被抓了,是被关在高塔里。高塔里的人,我们还没救出来。但会救的。今天救不了,明天救。明天救不了,后天救。总有一天能救出来。救出来了,就还给你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。她信了。不是信他的话,是信他的眼睛。眼睛不会骗人。骗人的是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老赵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应该的。”
第三个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。六七十岁,背驼得厉害,拄着一根竹竿。他走到沈安澜面前,站住,看着她。
“你就是那个赤星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老树皮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等你等了很久了。从你劫粮车那天,就在等。等了五年了。”
沈安澜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,看着他那双浑浊的、但很亮的眼睛。
“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。你来了,我就放心了。放心了,就能死了。死了,也闭眼了。”
沈安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,骨节很大,指甲盖只剩半个,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。这双手在矿场里背了一辈子的矿石,被监工的鞭子抽了一辈子的血痕。这双手今天握着她的手,手在抖,不是怕,是激动。
“不要死。活着。活着看。看到了,就不白活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滴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好。活着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从门后面、从窗户后面、从巷子里、从屋顶上走了出来。他们站在街道两边,看着沈安澜,看着老赵,看着阿朗,看着石根生,看着石头和石柱,看着小梅,看着那些扛着旗、扛着枪、扛着锄头、扛着铁锹、扛着扁担、扛着竹竿的人。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。不是灯,是火。火不大,但很多。多的火聚在一起,就不暗了。不暗了,就能看清。看清了,就不怕了。
沈安澜站在街道中间,面对着那些人。
“从今天起,这里不是领主的城邦。是你们的城邦。你们住在这里,吃在这里,活在这里。这里是你们的家。家不是房子,是人在的地方。你们在,家就在。你们不在,家就空了。空了,就没有了。没有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那些脸。有的年轻,有的不那么年轻,有的脸上有泪,有的脸上有笑,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们以前不是主人。你们是客人。客人住别人的房子,吃别人的饭,看别人的脸色。今天开始,你们是主人了。自己的家,自己说了算。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那些人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他们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们从来没有当过主人,不知道主人该怎么当。但他们想学。学了,就会了。会了,就能当了。当了,就好了。
那天下午,沈安澜带着人去了北矿场。矿场在城邦的北面,离得不远。她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两千多个人。两千多个人,走在城邦的街道上,走在那些以前他们只能低头走过、不敢抬头看的地方。他们抬着头,看着天。天是蓝的,蓝得像洗过。云是白的,白得像棉花。太阳是黄的,黄得像蛋黄。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天。以前不敢,怕看了就会被骂。今天不怕了,因为今天他们不是奴隶了。
矿场外面有卫兵,卫兵看到他们来了,跑了。不是不想打,是不敢打。人太多了,枪太多了,旗太多了。打不过。打不过,就跑。跑了,就安全了。安全了,就能活。能活,就好。
沈安澜走进矿场。矿场里没有人,矿工们都跑了。不是跑了,是回家了。回家等消息。等他们来了,就知道该做什么了。她站在矿道口,看着那条黑暗的、向地下延伸的矿道。矿道很深,很黑,看不到底。她看着那条矿道,看了很久。
“填了。”她说。
老赵愣了一下。“填了?填了以后怎么挖矿?”
“不挖了。以后不挖了。矿是领主的,不是我们的。我们的地,是云雾山。我们在云雾山种地,种粮食,种菜,种树。不挖矿了。挖矿,是给领主挖。种地,是给自己种。自己种,自己吃。吃不完,分给别人。别人吃了,就能活。活了,就能站。站了,就能打。打了,就能赢。”
老赵没有再问。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扔进矿道里。石头落下去,撞在岩壁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咚,咚,咚。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到了。
“填。”
北大队的人涌上去,用锄头刨,用铁锹挖,用扁担挑。他们把矿道口旁边的土挖下来,填进矿道里。土是黑的,黑的发亮。能种庄稼。种了庄稼,就有粮食。有粮食,就能活。能活,就能站。能站,就能打。能打,就能赢。
太阳落山了。苍梧星的太阳不大,挂在西边的城墙上,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。火球不亮,但很红。红得像血,像旗,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。
沈安澜站在矿场门口,看着那面插在城邦上空的旗。旗在晚风中飘着,猎猎作响。旗不红,灯不亮,城邦不大。但够了。
她转身,走回城邦。
街道上亮起了灯。不是领主的灯,是老百姓的灯。他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,看着街上那面从未见过的红旗,看着那些从未站起来过的人,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、白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。他们不知道她是谁,但他们知道,她来了。来了,就不能让她走了。她走了,他们就又要跪了。他们不想再跪了。
不想跪了,就要站起来。站起来了,就不想再蹲了。不想蹲了,就要跟着她走。跟着她走,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