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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 眼线归来

第四十六章 眼线归来 (第2/2页)

石头没表现出任何异样,没朝那边多看一眼,也没加快脚步。他像只是喝完了水,准备回家一样,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山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碰见了正检查防御工事的石根生。石头凑过去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山下有蛇。”石根生正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脸上那道深刻的疤痕,闻言,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问“蛇在哪”、“什么样的蛇”、“往哪边溜了”。这些细节此刻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信号来了——蛇出洞了,嗅着味找到了山脚下。来了一次,探明了路,尝到了点虚实,就必然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再来,就不能再让他这么轻易地来去自如了。不让他走,倒未必是要立刻取他性命,而是要让他记住痛,记住这云雾山不是可以随意窥探的所在,要让他心底生出怯意,从此不敢再来。不敢来了,山上的弟兄,山里的乡亲,才能有一份暂时的安稳。安稳了,才能继续做该做的事——练兵,囤粮,修工事。这些事一件件做成了,赢面才会一点点攒起来。
  
  蛇们终究还是都回去了。三条蛇,带着或惊恐、或迷惑、或无功而返的懊恼,从三个方向,爬回了各自所属的三个城邦。他们找到了各自的上线,或直接面见了负责此事的幕僚,将所见所闻,加上几分因自身遭遇而渲染的想象,一一上报。幕僚们整理润色,又将这带着焦虑的判断呈送到了领主面前——赤星自卫军确在云雾山扎根,人数看来不少,装备似也齐整,山路已通,操练不停。那山势险峻,云雾锁道,实乃易守难攻之地。强攻?并非绝对打不上去,而是代价难以估量,胜负之数难料。心中生了惧,手便软了,剑便钝了。不敢全力一搏,便已先输了一半。
  
  第三城邦的领主独自站在高大的琉璃窗前,望着远方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峦。山并不算极高,但陡峭异常,崖壁如削,仿佛连最善于攀援的飞鸟都难以找到落脚之处。飞不上去,鸟儿便聪明地选择了绕行。不去触碰,便没有危险。他本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,求得自己一方天地的安稳。但不行,因为“她”在那里。“她”在,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版图的边缘,扎在他夜夜的梦境里。这根刺让他寝食难安,让他无法真正感到安全。不安稳,便夜不能寐。睡不着,思绪便如脱缰野马,越想越深,越想越怕。怕了,手脚便被无形的绳索捆住,动弹不得。不敢动,便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山上的灯火似乎一天比一天多,看着“她”的声势一天比一天大。长大了,羽翼丰满了,便再也难以撼动。到那时,除了束手待毙,还能如何?
  
  他不想坐以待毙,可环顾四周,盘算手头,却想不出什么必胜的法子。打?眼前似乎并无把握。不打?便是慢性窒息。这成长是缓慢的,却也是确凿的。就在这缓慢的流逝中,时间会带走他的精力,拖垮他的决心。老了,锐气消磨了,便再也提不起力量去拔除那根刺了。最终,或许只能眼睁睁看着“她”伸出手,将他经营多年的一切,一点点拿走,蚕食殆尽。他恐惧那种一无所有的结局,可现实的桎梏又如此牢固,让他无可奈何。
  
  第四城邦的领主是个胖子,他深陷在宽大的椅子里,浑圆的肚子紧紧顶着坚硬的桌沿,呼吸声粗重。他肥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击,发出单调的“笃、笃”声。他并非在深思破敌良策,而是反复咀嚼着一个让他憋闷的问题——为什么?为什么我什么都比她多?我能调动的壮丁比她多,仓库里囤积的刀枪火药比她多,府库中黄白之物更是远远超过她那穷山僻壤。样样占优,可偏偏,她似乎毫无惧色。那份毫无根据的镇定,或者说是无畏,形成了一种无形屏障。不怕,便难以威吓;不怕,便不会自乱阵脚。啃不下,打不赢,便无计可施。无计可施,便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烦躁的循环:看着她一天天坐大。她正年轻,而时光于他,却是催老的毒药。老了,打不动了,结局似乎早已写好。他敲击桌面的手指,愈发烦躁无力。
  
  第五城邦的领主是个瘦子,他习惯性地将自己缩在椅子的角落,肩膀耸着,脖颈微缩,像一只被冷雨淋透、瑟瑟发抖的鹌鹑。他没有费力去思索军事对策,他的思绪缠绕在一个更虚无缥缈的问题上——那个人,那个藏在云雾深处、被称为“沈安澜”的女人,她究竟是谁?从何处来?为何能拥有如此令人不安的平静?她的不怕,是源于无知者无畏的天真,还是洞悉一切后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彻悟?他想了很久,思绪像陷入泥沼,越挣扎越混沌。想不明白,便索性放弃了。放弃了深究,那份源于未知的恐惧,似乎也稍稍淡去了一些。不怕了,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,竟感到一丝困意袭来。能睡着,便是好的。暂时不去想,便是好的。
  
  那天夜里,沈安澜独自站在云雾山的最高处,夜风猎猎,吹动她的衣摆。她望着山下广袤的平原上,那三个城邦点缀其间的灯火。灯火在浓稠的黑暗中闪烁明灭,远远望去,宛若撒落人间的星辰。星辰繁密,光华流转。但她心里清楚,那不是遥不可及的星辰,那是一盏盏被人点燃的灯。点灯的人,被困在灯下的城池里,困在高墙与规矩之中。在里面久了,便忘了外面世界的模样,也失去了走出去的勇气。只能守着这一盏孤灯,看它亮起,看它熄灭。灯灭了,四周便是一片漆黑。黑暗吞噬一切,也滋生最深沉的恐惧。怕了,便蜷缩起来,更不敢越雷池半步。不动,便只能在原地腐朽,等待注定的终结。
  
  她不想那样等死。所以,她不仅要让自己眼前这盏灯亮着,还要去点燃更多的灯。一盏灯的光微弱,十盏、百盏、千盏灯汇聚起来,便能照亮一片天地,驱散黑暗与寒冷。光多了,路就显了;路显了,前行的人便不再害怕。不怕了,才能迈开脚步。走着,走着,该到的地方,总会到达。
  
  她转过身,走向那面在夜风中舒卷飘扬的旗帜。旗面不是鲜艳的红色,在夜色中更显沉郁;山顶平台不大,举目望去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但于她而言,此刻,这些便足够了。
  
  “明天,下山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风声。
  
  跟在身后的老赵闻言,愣了一瞬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下山?去哪?”他追问,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担忧。
  
  沈安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山下,投向那片被星火般灯火点缀的、沉睡又不安的广阔土地,看了许久。
  
  “去点灯。”她最终说道,声音平静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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