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5章 吾妻苏慧,温良一生 (第2/2页)
那种表情他认识。
好像小时候在国内,邻居家的老人走了,来通知消息的人脸上就是这种表情。
“我妻子呢?”
医生停了一下。
“您的妻子因为撞击导致胸腔严重挤压伤,在送抵医院之前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,我们进行了四十分钟的抢救,没有成功。I'mSOrry。”
成文飞盯着天花板的白色灯管看了很久。
I'mSOrry。
他也很SOrry。
听到妻子当场死亡的那一刻,成文飞的脑子里没有出现任何画面,没有走马灯,没有两个人从认识到结婚的回忆快闪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空的。
“我女儿呢?”
“您的女儿因为坐在后排儿童安全座椅上,躯体没有受到致命伤害,但头部遭受了剧烈冲击。”
医生翻开手里的病历夹。
“目前的评估结果是严重弥漫性轴索损伤,处于MCS状态,也就是最低意识状态,她有微弱的眼球追踪反应和不稳定的痛觉回缩,但没有任何有目的的行为反应,也无法自主呼吸。”
“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但苏醒的概率……”
医生没把话说完。
没说完就是不高兴的意思。
成文飞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,看向医生。
“带我去看她。”
“Mr.Cheng,您自己的伤还需要……”
“带我去看她。”
护士推着轮椅把他送到了儿科ICU。
隔着玻璃窗,成文飞看到了成小爱。
很小的一个人,躺在很大的一张床上,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鼻子和嘴巴上插着管子,手臂上贴着各种监护贴片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在跳,说明心脏在跳。
呼吸机的波纹管在起伏,说明肺还在工作。
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。
成文飞坐在轮椅上,隔着那面玻璃,看了很久很久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一边养伤,一边签署各种文件。
苏慧的后事是同学们帮忙办的,他的状况不允许他亲自操办太多事情。
骨折还没完全好的时候,他就开始在病房里翻文献了。
MCS,最低意识状态,弥漫性轴索损伤。
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词。
三十二年的人生里,他碰过的都是代码、算法、矩阵、梯度下降、反向传播。
脑子里装的全是数据结构和网络架构,连人体解剖的基础知识都没有。
但他开始学了。
从最基础的神经解剖学课本开始,一页一页地看,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啃。
住院的最后几天,护士半夜查房的时候,总能看到那个左臂打着石膏的年轻华人男人,坐在病床上,面前堆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书,台灯开着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同实验室的同学和导师来看他,劝了一句。
“文飞,你是做AI的,不是做脑科学的,这不是你的领域。”
成文飞没抬头,翻到下一页,做了一个标记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只要小爱还有一口气,我就不会放弃。”
导师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走了。
两个半月后,洛斯阿尔托斯山丘公墓,一块不大的墓碑。
碑面上刻着苏慧的名字,生卒年月,最下面一行是成文飞定的碑文。
“吾妻苏慧,温良一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