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7章 摊牌 (第1/2页)
……
深夜的鼓楼后院,安静得只剩江风穿过木窗棂的呜咽声。
方志行亲自到后门去接的人。
老周换下了白天药行掌柜那身靛蓝布长衫,外面罩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褂,帽檐压得很低,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手里提着一包药材,像是来送夜宵的。
他身后巷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随行的人,只远远有个模糊的影子一晃,是药行那边负责警戒的同志。
方志行没多说话,带着他穿过院子,绕过正堂,从侧面的窄巷进了后院那间偏屋。
一路上避开值守卫兵,连田家义那边都没有知会——这件事,越少人知道,越安全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马灯,灯芯压得很低,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。
顾沉舟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三只茶杯,茶已经沏好了。
听见动静,他抬眼望过来,目光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
方志行把马灯放在屋子中央的木桌上,回身走到门边,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确认四周没有异动,才反手掩上屋门,在靠门的位置坐下,没坐正位,侧着身子,既能听清两个人说话,也能听见外面的动静。
老周进门的时候,顾沉舟站起来迎了一步,伸手跟他握了一下。
两个人没有寒暄,各自坐下来。
老周把药材包放在桌上,抬手摘下帽子,放在桌角,推了推眼镜,开口第一句话就换了腔调,不再是之前茶楼里那个“周掌柜”的圆滑客气,而是变得十分沉稳的语气:“顾司令,今夜冒昧来访,不是为药行的药材生意,也不是来传递寻常锄奸情报。我先亮明身份。我的真名叫周明远,华东局地下党闽东特委的统战干部。同仁药行,是我们扎根禄州的联络站。老韩是我的下属,之前那些情报、那些药材、那些讲课的先生,都是我们安排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。
方志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他心里其实早有猜测,只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,此刻听见老周亲口说出来,心口猛地一松,又跟着绷紧。
顾沉舟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老周,倒没有什么惊讶:“我已经猜到了。从你递第一份情报那天起,我就猜到了。老韩是地下党的人,这事我早就知道。他后头有人,我猜也猜得到。只是没想到,你会自己亮出来,而且,是这么快就主动暴露。”
“该亮的时候就得亮。”
老周说,
“我们已经听说了,山城那边正在压你,两个师的中央军顶在浦城以北,限期让你交权。这个节骨眼上,我们再不站出来,你一个人扛太吃力。我今天来,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,你和荣誉第一集团军不是孤军奋战。”
顾沉舟听了这话稍微有些动容,显然,老周给的诚意很足,不过顾沉舟没有显露出来,而是示意老周继续说。
老周把声音放稳了一些,一条一条地开始说:“我这边上级的指示很明确。第一,我们支持你抵制山城那些腐朽势力的施压,支持你坚持抗日。第二,我们可以提供的东西,比你想象的要多,情报网,闽东、闽北、闽中的码头、山村、商路,我们的人都在,日特的暗线、中央军的调动、山城那边的密令,很多我们能提前拿到。群众动员,你要守海防、修工事、运粮草、征民夫,地方上的事我们比你的军管会熟。兵运和政工,你新兵营里缺人讲道理,我们可以派人来,不挂名、不穿军装,只当教书先生。这三样东西,你眼下都用得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顾沉舟的眼睛,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清楚:“但我们不逼你表态,不逼你起义,不逼你站队。上级的原话是,抗日统一战线优先,尊重顾司令自己的选择。你愿意走到哪一步、走多快,由你自己决定。你就算今天什么都不答应,我们该给的情报照给,该帮的忙照帮。一切都以抗日大局为先,我们可以维持现在这种表面互不相识的状态,在暗处携手。”
顾沉舟听完,没有马上开口,但脸色已经显露出十分动容的神情,没办法,老周他们给的诚意比他想象的还要厚重一些。
老周他们那边确实考虑的十分完善,也给了他和荣誉第一集团军更多的自由和底气。
这反而让顾沉舟有些措手不及,一时之间陷入了深思之中。
顾沉舟把茶杯搁在桌上,往后靠了靠,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开,落在窗纸上。
窗外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脑子里翻涌的,是这些年的事了,自进入赣区战事以来,他和荣誉第一集团军抛头颅洒热血,击杀了大量的倭寇,夺回了不少的土地,但山城方面是怎么做的,不仅没有给荣誉第一集团军应有的殊荣和待遇,反而是越来越忌惮他顾沉舟和荣誉第一集团军了,打了胜仗给的奖励和封赏越来越少,后来更是想来摘桃子,可以说,荣誉第一集团军基本上是靠着自己才把根据地撑起来的。
顾沉舟越发感慨起来,他想起长门炮台上那两个新兵,刘二柱和陈满仓,用身体去挡炸药包,炸得血肉模糊,就为了保住岸炮。
他想起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单,三千九百多个名字,每一个都是跟着他从赣区一路打到闽海的老兵。
顾沉舟又想起老韩在豆腐坊后院里磨豆子的样子,想起老周在药行里晒药材、递情报、派教员,想起那些不穿军装、不拿军饷、提着脑袋在城里蹲了好几年的人,他从军这么多年,见过争地盘的军阀,见过一心往上爬的官僚,见过贪生怕死、遇敌就跑的军官。
他带兵,初衷从来不是依附谁,为哪一方派系卖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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