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,江湖霜重雁失群(4 (第1/2页)
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
第十章沧海月明珠有泪,江湖霜重雁失群(4)
天龙寺的晨钟敲响时,段郎已经站在了山门外。
苍山上的积雪比山下厚得多,山门前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,但两旁的松枝上压着厚厚一层白,偶尔有几只松鼠从雪地里钻出来,抖抖身上的雪又钻进树洞。一个小沙弥正在山门前扫雪,看到段郎翻身下马,愣了一下,随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:“段王爷,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。方丈说,今日必有故人来访,让小僧提前备好了茶。”
段郎将缰绳递给荆安,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,沿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禅房走去。小径两旁遍植罗汉松,树干苍虬,针叶如墨,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。禅房不大,竹木搭建,门前一棵老梅,枝干虬曲,几朵早开的梅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段犹猜方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,面前一只木鱼,一盏清茶,一本翻开的经卷。他听到脚步声,没有抬头,只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。
“真之,你来了。坐。”段犹猜的声音很平和,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人。
段郎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苍山雪芽,微苦回甘。他放下茶杯,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:“皇叔,我想问一个人。段真断——他当年说要来天龙寺出家,是什么时候离开的,去了什么地方,见过什么人?”
段犹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,沉默了很久。禅房里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沙沙声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真断是七月十五那天来的,八月初三走的。他在天龙寺只待了半个多月。走之前他对贫僧说——‘皇叔,真断不配姓段。请把真断的名字从天龙寺的僧人名册上划掉。’贫僧没有划。那本名册还在藏经阁里,真断的名字还在上面——法号雁失,离寺日期是八月初三,离寺时带走《一阳指谱》抄本一册,檀香木鱼一只。”
段郎问:“那只木鱼有什么特别?”
段犹猜站起身走到禅房角落的一个旧木柜前,打开柜门,从最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鱼。木鱼是用苍山老檀雕刻的,通体紫黑,敲击处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镜,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“归”。他将木鱼放在段郎面前:“这只木鱼是当年贫僧亲手雕刻的,一共刻了两只。一只给了真断,一只留在天龙寺。真断那只底部刻的是‘归’,天龙寺这只底部刻的是‘等’。他说——‘皇叔,真断此去,不知何日方归。这只木鱼我带走,每天敲三下,一下为大理,一下为段氏,一下为那个被我辜负的禁卫军。等我把欠的都还完了,就回来。’贫僧等了这么多年,他没有回来。但贫僧知道他每年八月初三都会回来放一盏孔明灯——灯上写着一个‘归’字。”
段郎将那只刻着“等”字的木鱼握在手里。木鱼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它承载的分量比任何刀剑都重。他把木鱼放回段犹猜面前,忽然问:“皇叔,他每年回来放孔明灯的时候,你有没有见过他?”
段犹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老梅枝头的积雪被风吹落,簌簌地落在石阶上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见过。每年八月初三夜里,他都会来钟楼。贫僧站在钟楼下等他,他站在钟楼上放灯。他放完灯就走,从不停留。贫僧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的背影一年比一年佝偻,头发一年比一年白。去年他放灯的时候,贫僧忍不住喊了一声‘真断’。他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贫僧看到他左手那截断指在月光下微微发颤——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伤疤。”
段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段真断离开天龙寺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清晨——苍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尽,天龙寺的钟声刚刚敲过,一个断了小指的段氏子弟独自策马出了山门,再也没有回头。那年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,也大概不知道自己每年都会回来放一盏孔明灯,更不知道那盏灯被一个老和尚看了二十多年。他知道有人在钟楼下等他,但他不敢下去——因为下去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被他辜负的人,面对那个被他辜负的自己。
段郎站起身走到禅房门口,望着远处苍山上皑皑白雪的轮廓线,沉默了很久。晨风从苍山山顶吹下来,带着松脂和积雪的清冽气息。荆安和沐春站在禅房外的松树下,青奴蹲在荆安肩上,歪着脑袋看段郎,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晨光。他忽然转身对段犹猜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:“皇叔,那只刻着‘等’字的木鱼,你留了二十多年。今天你把‘等’字给我——今年八月初三,我来替他放灯。在他回来之前,每年八月初三都由我来放。他放了二十多年,现在换我。还有——那本名册上的名字不要划掉。”
段犹猜双手合十,念了声阿弥陀佛,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:“真之,你这句话,贫僧记下了。下次他再来放孔明灯,贫僧一定告诉他——你堂兄在等你。不是等清算,是等团聚。还有——贫僧在天龙寺敲了二十多年的木鱼,每天敲三下,一下为大理,一下为段氏,一下为他。他再不回来,贫僧的木鱼就要敲穿了。”
段郎点了点头,迈步走出禅房。阳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,将他鬓边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金色。他没有直接回大理,而是绕道去了一趟段真断当年在天龙寺住过的禅房。段犹猜说他走之后那间禅房一直空着,没有人住过。段郎推开禅房的门,里面只有一张木床、一张木桌、一盏油灯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段真断亲手写的——“雁失群,不如归去。”字迹是段真断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写出来的。段郎伸手摸了摸那幅字,纸张已经发黄变脆,但字迹依旧清晰。他忽然发现“归”字的最后一笔收锋时力道极重,把纸都戳破了一个小洞。当年他在书房里对自己说“雁失群,不如归去”的时候,心里大概还有一丝不甘——不甘心就这样离开,不甘心让大理段氏子弟背负残缺的耻辱。那一丝不甘就藏在“归”字收锋时那用力过猛的笔锋里,藏在那个被戳破的纸洞里。
他将那幅字取下来卷好,转身走出禅房。荆安和沐春等在门外,看到段郎出来,同时站直了身子。段郎将卷好的字交给沐春,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住的话:“把这幅字带回大理。挂在我书房里。挂在段真相的忏悔录旁边。”
当天下午,段郎在天龙寺的藏经阁里又发现了一份旧档。那是天龙寺的僧人名册,记录所有曾在寺中挂单修行的僧人。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段真断,法号雁失。于七月十五挂单,于八月初三离寺。离寺时带走《一阳指谱》抄本一册,檀香木鱼一只。”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,是段犹猜的笔迹——“此人虽未剃度,然其心已入佛门。惜乎尘缘未了,不知何日方归。贫僧每年八月初三于钟楼下望之,其影渐佝,其发渐白,其心未归。”
段郎的手指在“其心未归”四个字上停住了。他忽然问段犹猜:“皇叔祖,他有没有对你说过——他为什么选‘雁失’做法号?”
“贫僧问过。他说——‘兼而有之。’雁失群,是失群的雁;雁失足,是失足的雁。他说他两样都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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